寧遠侯的死訊在京城裡傳了三天，便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散去後便無人再提了。
畢竟死的是個風評極差的浪蕩侯爺，死在妓院床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京兆尹草草結了案，宮裡連個弔唁的旨意都沒下。唯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那張縱慾過度的驗屍報告底下，藏著一樁精心設計的謀殺。
祈昭君把崔娘子送來的密信燒了，信紙上最後一行字被火舌舔盡時，她看見崔娘子寫了句“多謝妹妹救命之恩，我今夜便離開京城，往南邊去了，再也不回來”。
走了也好。崔娘子下藥的事雖然查不到她頭上，但留在京城終究是顆隨時會炸的雷。
祈昭君把灰燼掃進香爐裡，轉身看著桌案上攤開的驗屍報告副本。彥青雲給她送來這份東西時，特意用紅筆圈了幾處——寧遠侯體內殘留的藥物成分，和市面上任何一種己知的助興藥都對不上。那些殘留物裡有一種罕見的西域植物鹼，只在崑崙山北麓的某些特定地帶生長。
“能搞到這種藥的人不多。”彥青雲當日在西廠衙門裡跟她說這話時，指節叩著桌面，聲音沉緩，“西域那邊一年進貢的藥材都有登記造冊，能越過太醫院私購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祈昭君那天走之前問了他一句：“那隻手裡面，包括我父親嗎？”
彥青雲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此刻她把驗屍報告重新摺好收進暗格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趙管家那邊還在盯著，但從他每次見完二皇子的人回來之後的表現來看，那些碰面傳遞的東西並沒有寫在紙上。紙條、口信、暗號……她需要拿到更首接的證據。
“青禾，”她朝外面喊了一聲，“去把趙管家叫來，說我房裡的博古架鬆了一顆榫，讓他來修修。”
青禾應聲去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趙管家便提著工具箱叩響了她的房門。老僕今年五十出頭，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了門便躬著腰恭恭敬敬地問安：“小姐喚老奴來，是博古架哪裡鬆了？”
祈昭君靠在窗邊，手裡轉著一隻青瓷茶杯，目光閒閒地掃過他全身上下。腰間掛著那枚二皇子府的通行令牌——她從彥青雲給的密報裡看過描摹的圖樣，確實是同一枚，只是趙管家平日裡會把它翻過來佩戴，刻字的那一面朝裡貼著腰帶，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那邊角落裡的架子，左邊第二層的榫頭鬆了，你幫我緊一緊。”
趙管家應了一聲過去幹活。祈昭君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餘光卻一刻不離地盯著他。趙管家幹活很利落，錘子鑿子用得極穩，和他替父親掌管府中內外事務時的做派如出一轍。這樣一個跟了父親十八年的老人，怎麼就成了二皇子府上的暗線？
她想不出答案，也不打算現在就想出來。但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趙叔，”她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跟著我爹這些年，可知道他平日裡跟朝中哪位大人走得最近？我最近想投些銀子做買賣，想找個靠譜的靠山，不知道哪位大人門路廣些。”
趙管家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極短暫的一頓，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祈昭君的眼睛從不錯過這種細節。
“小姐說笑了。”趙管家繼續敲著榫頭，聲音平穩，“相爺在朝中素來不與人結黨，跟誰都是君子之交。小姐若想做買賣，不妨問問相爺的意思。”
“我問過了，他不讓我做。”祈昭君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算了，我再想想吧。”
趙管家沒有再答話。他把博古架的榫頭緊好，收拾工具箱退了出去。門合上的瞬間，祈昭君看見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像是急著去什麼地方。
她靠在窗邊，望著院子裡那棵被秋風吹落了滿地黃葉的槐樹，低聲自語：“急著去給二皇子報信麼？我今日問你這幾句話，夠不夠你跑一趟茶樓的？”
當夜，彥青雲的人果然傳來訊息——趙管家在酉時三刻出了丞相府後門，往城東茶樓去了。
祈昭君把密報看完，吹熄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很久。她父親和二皇子之間的往來，比她以為的更深。而她父親瞞著她，瞞了整整十八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鼻尖悶悶的。她想不明白，一個平日裡連她偷吃兩塊桂花糕都要念叨半天的父親，怎麼就在這件事上瞞了她這麼久。
第二日一早，她還沒從床上爬起來，彥青雲便派了人來送信。信上只寫了西個字：“查到人了。”
祈昭君披了外衣便往外跑。到西廠衙門時，彥青雲正在公房裡等她，面前擺著一份剛從西域送回來的藥材出入記錄。他見她進門便首接翻了最後一頁給她看。
“三個月前，戶部有一筆西域貢藥的調配記錄被抹掉了。我讓人重新核了庫房的底賬，發現少了一批“雪骨草”。”他指著記錄上一行被塗改過的墨跡，“這種草就是提煉“芙蓉醉”的主料。按理說貢藥入庫後都由太醫院統一保管，可這批草根本沒進過太醫院的門。”
祈昭君盯著那行被塗改的墨跡，瞳孔微微一縮：“被誰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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