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17章 庫房舊賬(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個月前

回到丞相府時,祈壽正在前廳用早膳。

祈昭君穿過月洞門時放慢了腳步,遠遠看著父親坐在八仙桌前喝粥的模樣。他鬢角的白髮好像比上個月又多了幾根,拿勺子的手背上浮著青色的筋絡,整個人縮在那件玄色錦袍裡,顯出幾分暮氣沉沉的頹態。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她坐在膝頭教她認字,毛筆尖蘸著硃砂在宣紙上寫“昭”字,一筆一畫教得極認真。那時候父親看她的眼神乾乾淨淨的,就是一個父親看女兒的樣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眼神里摻了別的東西。

“昭君?”祈壽放下粥碗朝她招招手,“過來陪爹坐坐。”

祈昭君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丫鬟替她盛了一碗小米粥。她低頭慢慢喝著,餘光打量著父親的神色——他面色還算紅潤,腿上的箭傷己經好得差不多了,整個人看著比半月前精神了些。

“父親,咱們府上的庫房賬冊在哪裡放著?”她隨口問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我前陣子翻箱底找東西,有本舊冊子好像落在庫房了,想去找找。”

祈壽的筷子停了一瞬:“怎麼想起去找舊東西了?”

“就是閒得沒事做,想翻翻小時候的東西。”祈昭君笑了笑,“我記得有一本畫冊,上面畫了很多花花草草的,想找出來看看。”

祈壽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被他壓了下去:“庫房的鑰匙在趙管家手裡。你去跟他說一聲,讓他給你開就是了。”

“好。”

祈昭君吃完飯便去找了趙管家。趙管家聽聞她要翻庫房,面上露出幾分詫異,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帶她去了後院角門邊上那間庫房。鑰匙插進銅鎖裡轉了兩圈,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撲面而來一股陳年的樟木和紙墨混在一起的氣味。

“小姐要找什麼?老奴幫您找。”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祈昭君跨進門檻,回身衝他笑了笑,“趙叔您先去忙吧,我翻完了把門鎖好就行。”

趙管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退了出去。祈昭君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才把庫房的門從裡面合上,轉身看向滿架子落著灰的舊賬冊和箱籠。

丞相府的庫房很大,分了裡外兩間。外間堆的是尋常的布匹器皿和府中用度開銷的流水賬,裡間則鎖著歷年來的機密文書和賬目底冊。祈昭君繞過外間那些落灰的架子,走到裡間的鐵皮櫃前蹲下,從頭髮上拔下一根銀簪,探進鎖孔裡撥弄了幾下。銅鎖啪嗒一聲彈開了。

她拉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賬冊。她屏住呼吸一本一本往外翻,按年份排好,從元熙二十年開始往前推。翻到三年前那一摞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其中一本賬冊的封面上寫著“元熙二十三年·貢藥收訖”。她翻開來看,裡面密密麻麻列著當年戶部下撥給各府衙的貢藥明細,每一條都有簽收人的簽名和印章。她翻到後半部分,在“崑崙山北麓·雪骨草”那一欄下,看見了“丞相府代簽收”五個字,簽收人一欄蓋著她父親的私印。

她合上這本,又往前翻了三年,在元熙二十年和二十一年的賬冊裡同樣找到了類似的記錄。但再往前翻,到元熙十九年及之前,就沒有了。

也就是說,她父親從三年前開始,每年都會以丞相府的名義截一批“雪骨草”。三年,一共三批。

祈昭君把那幾本賬冊上的相關頁撕下來摺好塞進袖中,把其餘的賬冊按原樣放回去鎖好櫃門,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留下翻動的痕跡,才退出裡間把門掩上。

她深吸一口氣,讓心跳平復下來,然後拉開外間的門走了出去。

趙管家正在院子裡掃地,見她出來便迎上來問:“小姐找到了嗎?”

“找到了。”祈昭君晃了晃袖中露出的半頁泛黃紙角,“就是那本畫冊,被我翻出來了。”

趙管家看了一眼,沒有再追問。祈昭君走過他身邊時,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氣味——沉香和檀木混在一起的香,像是剛從某個焚著香的地方回來。今早她去找他時,他身上還沒有這股味道。

她不動聲色地走遠了,回了自己的院子關好門,把袖中那幾頁紙掏出來鋪在桌上仔仔細細看了三遍。三批雪骨草的去向,在丞相府的賬冊上只記到了“簽收”為止,後續的調撥記錄全部空白。而戶部那邊的底賬顯示,這三批草都“己送太醫院”,但太醫院那邊根本沒有入庫記錄。

那批草從戶部出去之後,被人悄無聲息地抹掉了所有痕跡。能同時操縱戶部和太醫院兩邊的記錄、還能讓她父親心甘情願簽下名字的,朝中沒有幾個人做得到。而二皇子,恰好是其中之一。

祈昭君靠在椅背上,把幾頁紙收進暗格裡。她手指搭在暗格的銅釦上,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面,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問題:父親為什麼要替二皇子做這種事?他是一品丞相,位極人臣,名利都有了,為什麼要替一個皇子偷偷摸摸地截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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