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君把賬冊上的發現告訴了彥青雲。
西廠衙門裡今日沒人，彥青雲屏退了左右，兩人坐在公房裡的暖爐邊，把從丞相府庫房帶出來的幾頁紙並排攤在桌面上。爐火燒得旺，把兩人之間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可祈昭君的手指還是涼的。
“三批雪骨草，三年。”彥青雲把紙頁按年份排好，指尖點著其中一頁的簽收日期，“時間點卡的很有意思。第一批是二皇子封王那年，第二批是他領了戶部差事的第二年，第三批就是今年——他剛在朝中站穩腳跟。”
祈昭君端著手爐暖著指尖，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他需要這批藥做什麼？提煉“芙蓉醉”，然後拿去殺人。寧遠侯是第一個被查出來的，未必是最後一個。”
“問題是，二皇子為什麼要殺寧遠侯？”彥青雲把紙頁攏起來收進一隻鐵匣子裡鎖好，“寧遠侯雖然風評差，但跟他沒有明面上的仇怨。除非寧遠侯手裡掌握著什麼會危及他的東西。”
祈昭君想起崔娘子說過的話。寧遠侯設局逼崔娘子做內應偷聽來客機密，說明這個人常年靠窺探他人隱秘來拿捏把柄。如果寧遠侯查到了什麼和二皇子有關的事，又拿著那個把柄去要挾二皇子，那二皇子用“芙蓉醉”讓他永遠閉嘴就說得通了。
“所以我父親的角色是替二皇子弄藥，寧遠侯拿捏了二皇子的把柄，二皇子讓寧遠侯死。”祈昭君把這條線捋了一遍，“可我父親為什麼願意替二皇子做這種掉腦袋的事？”
彥青雲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查了一下你父親入京的時間和二皇子的生辰。二皇子今年十七歲，你父親是十七年前調回京城的。中間差了幾個月，說不準。”
“說不準”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是”或者“不是”都更讓祈昭君心裡發緊。因為這意味著他自己也沒查到確鑿證據，而他沒查到的東西，往往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真的乾淨，要麼是藏得太深，連西廠的網都撈不到。
“繼續往下查。”她把心裡那團亂麻暫時捆起來扔到一邊，拿出了一個更務實的方案，“趙管家那邊還在和你的人接頭嗎？”
“每隔五日一次，雷打不動。”彥青雲說，“明日就是碰面的日子。”
祈昭君眼睛微微一亮：“能截到他們傳遞的東西嗎？”
“我的人在茶樓內外佈置了幾天，發現他們每次碰面都是二樓靠窗的雅間，窗戶臨街，方便觀察周圍動靜。傳遞的東西從不寫在紙上。”彥青雲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像遞給她，“這是其中一次，你的人拿到的東西。”
祈昭君接過來一看，是一枚蠟丸，剖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小撮碾碎的藥材粉末。她湊到鼻端嗅了嗅，分辨出其中幾味成分，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安神散”的方子。”
“對。”彥青雲點頭，“你父親近半年來睡眠不好，太醫院開的方子裡就有安神散的成分。趙管家從二皇子那邊拿回來的蠟丸裡，裝的就是同樣的藥粉。”
祈昭君心裡一沉。二皇子在讓人定期送安神散給她父親。一個皇子，為什麼要悄無聲息地給當朝丞相送安神藥？他是在表示關切，還是在透過藥物控制什麼？
“藥粉你讓人驗過了嗎？”
“驗了。成分和太醫院的方子一致，沒有額外新增的東西。”
祈昭君把蠟丸的殘殼放下，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這件事比她以為的更復雜。她父親和二皇子之間的往來，既有要命的毒藥調配，又有治病的安神藥粉。一邊是殺人，一邊是救人，完全矛盾的兩件事同時發生，只能說明她父親對二皇子來說，既是工具，也是……別的什麼。
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我父親以前的舊識裡有姓杜的嗎？”
彥青雲眉梢微動：“杜梵昕的杜？”
“對。貴妃娘娘本家的姓。”祈昭君說，“我小時候有一次無意間翻過父親的書信，有一封信的落款是一個“杜”字。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想想……”
“你還能找到那封信嗎？”
“找不到了。”她搖頭，“那封信後來我再也沒見過，應該是被我父親收起來了。但我記得信紙上印著一種很特別的暗紋，像是一朵西瓣的花，邊角捲曲的那種。”
彥青雲沉吟了一瞬，起身走到書架前翻出一本舊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她：“你看著像不像這個？”
祈昭君接過來一看，冊頁上印著一枚花押的描摹圖樣，西瓣花，邊角捲曲，和她記憶裡那封信紙上的暗紋一模一樣。她抬頭看著彥青雲：“這是什麼？”
“杜家的家徽變體。”彥青雲說，“杜家本家的家徽是五瓣梅花，貴妃當年嫁入皇家之後為了避嫌，改成了西瓣的纏枝花紋，只在家族內部使用。你父親那封信的紙箋上如果印了這種暗紋，說明寫信的人多半是杜家的人——而能讓他珍藏多年不毀的信件，寫信的人恐怕不是普通族人。”
祈昭君把那頁描摹放下，指尖輕輕按在西瓣花的紋路上。貴妃杜梵昕，她父親祈壽，二皇子公孫澈。如果這三個名字真的能被一條線串在一起，那她父親替二皇子做的事就全說得通了——不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把柄，而是為了……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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