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桓離京之後的第二個月，北境來了第一封正式軍報。
彥青雲把軍報抄本帶到蓮香齋給祈昭君看的時候，她正站在灶臺前試一鍋新配方的冰糖雪梨羹。她擦了擦手接過抄本靠在灶臺邊看了起來——軍報是北境駐軍統領寫的，大意是杜桓抵達之後迅速接掌了原先空缺的防務一職，親率騎兵巡了北線三道隘口，穩住了幾處原本人心浮動的邊寨。末尾加了一句“杜桓此人堪用”，算是極高的評價。
祈昭君把抄本摺好放進圍裙口袋裡，端起灶上的雪梨羹舀了一勺嚐了嚐，把火關小了些蓋好蓋子讓它慢慢收汁。她轉身看著彥青雲：“他做得挺好的。”
“嗯。”彥青雲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那副故作輕鬆的模樣，“北境那邊本來缺的就是能壓得住場子的人。他有他父親的底子在那兒，底下的人服他。”
祈昭君低頭把灶臺上的水漬擦了擦，動作很輕很慢。她擦完了一整塊檯面才首起身來，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那……御書房那邊呢？有沒有什麼動靜？”
“皇上收到軍報之後批了“準”，然後照常批摺子。”彥青雲說，“但我聽御前的人說他批那一頁時停得比平時久了一些。”
祈昭君“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掀開鍋蓋用勺子又攪了攪雪梨羹，白汽撲面而來把她的眉眼籠得霧濛濛的。那些隔著千里傳來的軍報和批語，對兩個人來說都是“一切安好”的意思，但安好底下壓著的那些沒寫出來的東西，只有收信的人和寫信的人自己知道。
日子繼續往前走。
初夏漸深，蓮香齋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南邊新運來的蓮子又嫩又甜，做出的蓮子羹比冬天時清潤了幾分。祈昭君給鋪子添了兩張新桌子，在牆角擺了幾盆綠蘿和茉莉，客人們來了都說鋪子裡敞亮不少。阿秀和阿全被她派了新的分工——阿秀專心做後廚的點心，阿全管前堂招呼客人，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她反倒清閒了不少。
清閒下來的時間她有時會坐在靠窗那張她留給彥青雲的位置上，翻一翻從南邊送來的貨單，或者拿炭筆在紙上畫新點心的搭配方子。窗外的街景從春末的槐花換成了初夏的梧桐濃蔭，日光透過葉片縫隙灑下來，在桌面上晃成一片細碎的光斑。
有天下午她正趴在桌上畫新方子，鋪子門口停了一輛青帷馬車，車簾掀開時她愣了一下——年珩從車上跳下來，身後跟著一個內侍一個嬤嬤，三個人停在門口沒進來，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鋪子裡的陳設。
祈昭君連忙放下筆走出去，蹲下身看著年珩：“你怎麼來了？”
年珩手裡攥著一隻小荷包，朝她舉起來晃了晃：“父皇說讓我出來走走，說城西有家鋪子的蓮子羹最好喝了，讓我來嚐嚐。”他說話時比上次見面大方了一些，雖然還是怯怯的，但眼睛不再躲閃了，亮亮地瞅著她。
祈昭君把他領進鋪子裡靠窗那張桌子坐下，阿秀手腳麻利地端來一碗溫熱的蓮子羹和一小碟桂花糕。年珩坐在比她膝蓋高不了多少的凳子上，兩隻腳懸空晃著，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羹。他喝了幾口之後抬頭看著祈昭君，嘴角還沾著一圈羹漬，軟聲問了一句：“姨姨，我能經常來嗎？”
祈昭君把他嘴角的羹漬用帕子擦了擦，笑著點頭：“當然可以。以後你想來了就讓人來跟我說一聲，我讓阿秀給你留著蓮子羹。”
年珩咧開嘴笑了一下，又埋頭繼續喝羹。窗外午後的日光把他短短的頭髮照出一層茸茸的金邊，他喝羹時發出細碎的啜飲聲，在安靜的鋪子裡輕輕響著。
送走年珩之後祈昭君靠在櫃檯邊上站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改天可以做一些更小塊的糕點方便小孩子拿，又想著可以在牆角那張桌子旁邊放一個矮一點的小凳子。她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記下來，轉身回了後廚繼續忙她的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往前淌著，不緊不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