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宗室旁支過繼孩子的事推進得比預想中更快。
禮部擬了人選名單,宗人府核了血脈遠近和身家清白,最後由皇上自己從名單裡挑了一個。挑中的孩子是個男孩,今年六歲,父親是遠支宗室的一個閒散郡王,母親早逝,從小跟著祖母長大。那孩子被領進宮那天,祈昭君正在蓮香齋給客人稱蓮子糖,聽見幾個常來喝茶的官員夫人在隔壁桌上小聲議論。
“聽說了嗎?皇上挑的是恆郡王家的那個小公子。”
“恆郡王?就是那位一輩子沒領過差事、在家養花逗鳥的那位?”
“對。那孩子我見過一次,長得白淨秀氣,一雙眼睛圓溜溜的,看著就聰明。就是性子怯了點,聽說是從小被他祖母管得緊,見生人就往後縮。”
祈昭君往那幾位夫人桌上添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笑著說了句“幾位慢用”便退回了櫃檯後面。她低頭繼續稱糖,腦子裡卻想著那孩子進了宮以後的事。六歲的孩子,怯生生的,被從熟悉的祖母身邊帶走,住進一座陌生的大宮殿裡,身邊的人全是新面孔。那個人雖然不會對他不好,可他忙成那樣,一天能見那孩子幾回?
那天傍晚她關了鋪門之後沒有首接回府,而是繞道去了西廠。彥青雲正在公房裡看新送到的北境軍報,見她來了便從桌上那摞卷宗裡翻出一張紙條遞給她:“你看這個。”
她接過來一看,是宗人府呈上的立嗣文書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過繼孩子的姓名、生辰、父母名諱,末了一行是皇上親筆寫的批語——“準。即日起入嗣東宮,賜名年珩。”
祈昭君的目光在“年珩”兩個字上停了好久。年珩。連起來唸是“念恆”——唸的是誰,她當然知道。她把紙條摺好還給彥青雲,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悶:“他把那孩子的名字改成了“念恆”。”
彥青雲把紙條收好放進鐵匣裡,看著她那副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伸手把她面前涼透的茶換成了熱的:“他只能做這些了。”
祈昭君捧著那盞熱茶低頭看著杯裡浮沉不定的茶葉,覺得心裡堵得慌。她從前處理那些暗殺買賣和權謀案子時從來不覺得心軟是什麼有用的東西,可此刻她坐在西廠的公房裡對著一個“念”字,忽然覺得有些事做起來比翻牆摸窗殺人放火難多了。
“那個孩子……年珩,”她把茶盞放下,“我想去見他一面。看看他好不好。”
彥青雲點了點頭:“我安排。後日他入宮適應期滿了,皇上會在東宮陪他用晚膳。你可以以商賈身份送些蓮子糕進去,說是京城有名的吃食,給皇子嚐鮮。”
兩日後祈昭君提著一食盒新做的蓮子糕和桂花藕粉進了東宮。東宮比乾清宮小了許多,但收拾得乾淨明亮,廊下掛著一串彩色的小風車,被風吹得咕嚕嚕轉著。她跟著內侍進了偏殿,看見一個穿著素色錦袍的小男孩正坐在桌邊練字,握筆的姿勢端端正正的,筆尖在紙上一筆一畫走得很穩。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那一瞬間祈昭君看見了一雙圓溜溜的、帶著幾分怯意的眼睛,但那雙眼睛在看見她手裡提著的食盒時微微亮了一下,像怕生的幼獸聞到了食物的香氣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來送吃的嗎?”他開口,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稚氣。
祈昭君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食盒開啟放在桌上,取出一碟蓮子糕和一碟藕粉推到他面前:“我是城西蓮香齋的,鋪子裡專門賣這些東西。皇上說你剛來宮裡不習慣,讓我給你送些好吃的來。”
年珩看著那碟白生生的蓮子糕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小爪子拈了一塊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之後他眼睛裡的光亮更盛了一些,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像只偷到了堅果的小松鼠。
祈昭君看著他那副樣子,覺得心裡某處被她壓了很久的痠軟又湧了上來。她替他把藕粉碗往手邊挪了挪,輕聲問他:“宮裡的日子習慣嗎?”
年珩嚥下嘴裡的糕,低頭看著自己沾了糕屑的手指,聲音小了幾分:“習慣了。就是晚上一個人睡有點害怕,以前跟祖母一起睡的。”
“那你去跟皇上說,讓他晚上多陪陪你。”
年珩搖了搖頭:“他每天都很忙,我見他的時候他都在看那些厚厚的紙。我不敢打擾他。”
祈昭君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那頭髮軟軟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溫熱。她沒有再多說,只是把剩下的點心留在了桌上,起身告辭。走出東宮時她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暮色染灰的天,春末的風從宮牆那邊吹過來,帶著遠處花園裡新開的梔子花的甜香。
她心裡想著那個小小的、縮在凳子上說自己“不敢打擾”的孩子,想著杜桓走時那輛青灰色的馬車,想著御書房裡那個埋頭批摺子到連晚膳都忘記用的人。這三個人被一座皇城隔開了,一個在北境,一個在御書房,一個在東宮的偏殿裡攥著半塊蓮子糕不敢去敲父親的門。而那座城她走不進去,也沒法替他們把那些裂開的縫隙填上。
她走出宮門時天己經暗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回蓮香齋的路照得通明。她走著走著忽然加快了腳步,像是想快點回到那間亮著燈的鋪子裡去,回到那個有人等著她一起吃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