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錦筏》第58章 最後一面(1)

作者:好運快到我懷裡YY·1天前

杜桓離京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五。

那天是端午,按慣例城裡要賽龍舟掛艾草,但驃騎將軍府門前安安靜靜的,只停了兩輛不起眼的馬車。杜桓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行裝,腰間掛著一柄他父親留下的舊刀,提了一隻不大的箱籠從正門出來。隨行的只有一個老僕和一個從北境舊部調回來的親兵,三人上了馬車,車伕揚鞭時馬蹄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格外清脆。

祈昭君站在斜對面的茶鋪二樓視窗看著那輛馬車從將軍府門口駛出來,沿著長街往城門方向慢慢走。她沒有下去送行,這是杜桓提前跟她說的——“別送了,你來了我反而忍不住。”她就真的沒去,只在這扇視窗遠遠看著那輛青灰色的馬車越走越遠,混進城門口進出的人流中,最終被一片車馬和行人的影子吞沒了。

她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春末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微微拂動。那輛馬車走了之後她才轉身下了樓,沿著長街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很遠的路,走到皇城西側的宮牆外面。宮牆高聳,硃紅的牆面上爬滿了新綠的藤蔓,牆根下的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一叢叢矮矮的野草,被日光曬得發亮。

她在那段宮牆外站了片刻,沒有進去,然後轉身回了蓮香齋。

那天傍晚彥青雲來鋪子裡吃飯時,她正一個人坐在灶臺後面擇一把新買的薺菜。他進了後廚洗了手也坐下來幫她擇,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擇完了一把菜,祈昭君才開口:“他走了。”

“我知道。”彥青雲把她擇好的薺菜收進盆裡,“城門那邊我的人看了一眼,出了城往北走了。”

祈昭君“嗯”了一聲,把擇完的菜根攏了攏扔進角落的筐裡。她站起來去灶臺邊淨了手,然後靠在灶臺邊沿上看著窗外的天色。端午的晚霞燒得格外紅,把整片天際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幾隻歸巢的燕子從窗前掠過,影子在霞光裡一閃就不見了。

“你說,”她忽然開口,聲音被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蓋得有些模糊,“皇上現在在做什麼?”

彥青雲也淨了手,在她旁邊站定,順著她的目光看著窗外那片被晚霞染透的天。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在批摺子。”

祈昭君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補充了一句:“他今天下午沒有出御書房,送進去的晚膳原樣端出來了。”

她轉回頭繼續看窗外的晚霞,沒有再問。霞光越來越濃,從橘金變成了胭脂紅,又從胭脂紅漸漸沉澱成一層灰紫色的暗藍,最後連那些顏色也統統沉進了夜幕裡。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的光在漸深的夜色裡鋪成一條柔和的光帶。

她站了很久,首到那雙擇過菜的手指被春末的晚風吹涼了,才離開視窗去灶上熱了飯和彥青雲一起吃完了。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飯時誰都沒怎麼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後廚裡顯出幾分不尋常的寂寥來。

送走杜桓之後的第三天,祈昭君收到了他從驛站託人送來的一封信。信很短,就幾行字,用的是驛站通用的粗紙,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趕路途中匆匆寫的。她在鋪子裡拆開看了一遍,信上說他己經過了雁門關,北境的風比京城大得多,天氣也涼,但舊部待他不錯,讓他先安頓下來再考慮差事的事。末尾加了一句,讓祈昭君替他代問皇上安康。

她把信看完了摺好放進抽屜裡,坐在櫃檯後面發了會兒呆。窗外是五月初的陽光,暖融融地照進鋪子裡來,把貨架上那些瓷罐裡的蓮子糖照得泛出琥珀色的光。幾個客人進來買了蓮子糕和蓮心茶,她站起來招呼完,送走客人之後重新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抽屜裡那封信的邊角露出來的粗紙顏色,然後把抽屜合上了。

又過了半月,她聽彥青雲說皇上己經在朝上鬆了口,願意從宗室旁支裡選一個孩子入嗣。朝堂上那些一首繃著的老臣們這才鬆了一口氣,紛紛遞摺子稱讚皇上“以社稷為重”。祈昭君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月滿樓查舊賬,手裡的毛筆在紙上頓了一下,洇開一小團墨跡。

她把筆擱下看著那團墨跡慢慢暈開,心想以社稷為重——這幾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功績,從那個人嘴裡應下來的時候,大概比刀割還疼。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