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的年關來得比預想中快。
除夕前幾日下了場薄雪，把京城的屋頂和街巷覆了一層茸茸的白。祈昭君在蓮香齋門口掛了幾盞紅燈籠，又貼了一副她自己寫的春聯——上聯是“蓮子清甜春意滿”，下聯是“羹湯暖熱歲華新”，橫批“人間好味”。阿秀看了連誇了好幾句，說小姐的字比去年寫得更好了。
除夕當晚祈昭君讓阿秀和阿全各自回家過年，自己鎖了鋪門去了西廠。彥青雲在她的蓮香齋裡架了一隻炭爐子，上面熱著羊肉鍋子，旁邊還擺了一碟醬牛肉和一壺溫好的黃酒。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前吃鍋子時，窗外的雪正下得細密，街面上不時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和遠遠的孩子笑鬧聲。
祈昭君夾了一筷子羊肉蘸了醬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之後端著黃酒抿了一口，暖意從胃裡漫開來。她看著窗外那些被積雪和燈籠光映得明明暗暗的街景，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他們也是在這樣一間暖融融的屋子裡吃的鍋子，那時候二皇子的案子還沒結，她心裡壓著多少事說不出口。
“一年了。”她把酒碗放下，看著碗沿剩下那層薄薄的酒漬，“去年的今天，我爹剛走沒多久。”
彥青雲沒有說話，只是把她面前快空了的酒碗拿過去添了半碗溫酒又推回來。祈昭君端起酒碗沒有立刻喝，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琥珀色酒液，輕聲道：“這一年過的，比我從前過的十七年都長。”
她喝了一口酒，抬眼看了看他。窗外偶爾炸開的煙火碎光透過玻璃落在他側臉上，把他那副慣常的沉靜輪廓映得忽明忽暗。她看著他那副安安靜靜陪她坐著的樣子，覺得這個人出現在她生命裡己經快要兩年了，可每次這樣面對面坐著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那種踏實感新鮮得像剛升起來的炭火。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咱們會在哪兒？”她問。
彥青雲想了想，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開口說：“還在蓮香齋。可能你會在灶臺後面研究蓮子糕的新配方，我會坐在這張桌子前面批公文。碗裡是鍋子，窗外是雪。應該跟今年差不多。”
祈昭君笑了一聲：“你說得跟我這輩子都離不了灶臺似的。”
“你離不了，我也離不開這張桌子。”他放下筷子看她，“挺好的。”
她端著酒碗把剩下那半口乾了，耳根不知是被爐火燻的還是被酒意催的，微微泛著紅。她沒有再接話，低頭又從鍋裡撈了一片肉慢慢吃著，心裡的暖意像炭爐子裡那些被燒透了又添上新炭的火，一層一層地往上添著，不會滅。
飯後她幫著收碗碟時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把桌上那張她畫了一半的蓮子糕新配方吹到了地上。她彎腰去撿時順手把那張紙鋪平了，發現紙的背面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炭筆畫了一朵小小的蓮花，線條簡練卻流暢，是她看了兩年多的筆跡。
她看了那朵小蓮花一會兒，沒有說什麼，把紙重新摺好放回了桌上的筆筒旁邊。
雪還在下。街上有人放了一串長鞭，噼裡啪啦的聲響從遠處傳到巷口，又漸漸地被新落的雪吸收了。祈昭君坐回窗邊望著那些被燈火照亮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覺得這個除夕和去年除夕一樣好，又不完全一樣。去年的這時候她心裡的洞還沒有被填滿，今年好像好很多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他正低頭把碗碟疊好準備端去洗。燈光把他的側影映在窗玻璃上，和窗外那些飄飄落落的雪花疊在一起，像一幅被慢慢畫出來的、不會褪色的畫。
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打擾他，轉回目光繼續看著窗外。雪繼續下著，燈籠繼續亮著，爐子裡的火繼續燃著。這些細碎平常的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她從前在那些翻牆摸窗的夜裡不會去想、如今卻格外珍惜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