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珩進宮第二年開春,己經七歲了。
祈昭君每隔半月會讓人送一食盒點心和兩罐新做的蓮子糖到東宮去,偶爾年珩也會在天氣好的午後溜出來到蓮香齋坐一坐。他來的時候身邊總跟著那個嬤嬤和內侍,但每次進了鋪子他就會讓他們等在門口,自己爬上那張靠窗的矮凳上坐著,雙手捧著碗把蓮子羹喝得乾乾淨淨,然後仰頭衝祈昭君咧嘴笑,露出換了一半牙齒的豁口。
祈昭君越來越喜歡這個孩子。他初進宮時那種怯生生的模樣己經褪了大半,和宮裡的人熟了之後漸漸顯出了幾分活潑來。他認字學得快,比她見過的許多同齡孩子都快,有一次來鋪子裡時帶了一篇自己寫的短文給她看,字跡雖然稚拙但通篇流利通順,寫的是他在宮裡看到的一株新開的芍藥,從顏色形態寫到花下的泥土和蟲子,觀察之細讓祈昭君有些驚訝。
“這是你自己寫的?”她拿著那篇短文看了兩遍。
年珩點頭,小臉上帶著一點被誇了之後想藏藏不住的得意:“父皇說我寫得好,讓我多寫。”
祈昭君把紙摺好遞還給他,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羹漬,心裡想的是那個批了一整天摺子的人還會抽出時間來替一個小孩子改文章——他大概是把那些沒處放的溫柔都注進了這個孩子身上。
夏天的時候她有一次在東宮附近碰見了皇上。公孫不羨正從御書房出來去東宮的方向,遠遠看見她便停了一步。祈昭君上前行了禮,他抬了抬手讓她起來,聲音裡帶著這些日子以來少見的鬆快:“你送去的蓮子糕年珩很喜歡,每回都吃得乾乾淨淨。他說你鋪子裡的桂花藕粉比御膳房做的還好吃。”
祈昭君笑了一下:“那改天我再讓人送些新做的蓮子糖來。換了南邊新進的冰糖,比從前甜得淡些,小孩子吃剛好。”
公孫不羨點了點頭,目光往東宮的方向偏了偏:“他最近在學騎射,學得挺快。昨天下課後騎著那匹矮腳馬跑了半圈校場,摔了三次也沒哭。”
祈昭君聽他說這些時的語氣和平日在朝堂上判若兩人,眼角那層細紋堆疊的弧度比批摺子時柔和了太多。她心裡忽然想,杜桓如果能看到這一幕該多好——那個人不再是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對著滿桌摺子了,他有了一個會摔了三次也不哭的孩子,會在批完摺子之後走過去替那孩子拍掉膝蓋上的灰。
“皇上,”她輕聲問,“北境那邊最近有訊息嗎?”
公孫不羨的目光在東宮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時己經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從容。他說了一句“上個月的軍報說防務穩定,無戰事”便轉了話題問了幾句蓮子糖的事,然後抬步往東宮走去。祈昭君站在原地看他走遠,日光把他的背影拉得長長的,和一盞還亮著燈的御書房窗戶疊在一起,像一幅被無聲攤開的、什麼都裝得下又什麼都裝不下的畫。
日子繼續往前走。
年珩九歲那年正式被立為太子。立儲那日的典禮儀制周全,百官朝賀,祈昭君作為功臣受邀在側旁觀禮。她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穿著小號太子朝服的孩子一步一步走上御階,身形筆挺,步子雖小卻穩,走到御座前時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那個男人,然後莊重地跪下行了三叩大禮。
公孫不羨端坐御座上,面容沉靜,目光卻在那孩子低頭叩首時落在他的後腦勺上停了很久。祈昭君站在下面看著那一幕,隔著滿堂的喧鬧和禮樂,她覺得那個瞬間裡有什麼東西被無聲地傳遞了——不是皇位,不是權柄,是別的什麼更細碎的、更沉的、在日復一日的相伴里長出來的東西。
禮成之後百官散去,祈昭君沿著宮道往外走時經過東宮附近,遠遠看見年珩正站在廊下把脖子上那條金鎖鏈摘下來往手裡攥。旁邊一個內侍想幫他拿,他搖了搖頭自己攥著走到窗邊,對著日光把鏈子上的字看了又看。
祈昭君走近了幾步,看見那枚金鎖片上刻著兩個字——“年珩”。“年”字端正,“珩”字的玉旁清晰分明,但在那個“珩”字的最後一筆邊上,不知是誰用小刀又淺淺地加了一道細細的劃痕,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她看了那條金鎖鏈片刻,沒有出聲,從廊柱側面悄悄退了開去。走遠之後她在宮道拐角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那道站在視窗低頭看鏈子的小小的身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被取名叫“年珩”的孩子,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名字後面那一道額外的劃痕,其實是另一個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