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桓離開的第三年秋天,北境送來了一封沒有上呈禮部的私信。
祈昭君收到信的時候正在蓮香齋後院晾新收的蓮子。信封上寫著“祈小姐親啟”五個字,字跡比三年前離開時沉穩了許多,不再有驛站趕路時那種潦草的急促。她拆開封皮坐在後院的小凳上看了起來,日光從頭頂的葡萄架縫隙裡漏下來,在紙面上投出一片細碎搖晃的影。
信寫得不長。杜桓說北境的秋天比京城冷得多,九月就開始落霜了,但巡防的路線沿路有一片白樺林,霜降之後滿樹金黃,騎馬經過時馬蹄會陷進厚厚的落葉裡,走起來沙沙的聲響能傳出去很遠。他說他的舊傷沒有什麼大礙,每隔半月會跟底下的人喝一次酒,酒量倒是比在京城時長進了不少。最後一段他寫得很淡:“託你代問皇上安好。不必回信,我知道他好就行。年珩那孩子我也聽說過,聽說他騎射學得好,文章的筆鋒也像他。挺好的。”
祈昭君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把紙頁疊好放回信封裡鎖進了那隻放著她重要東西的小鐵匣裡。她鎖好匣子之後靠著椅背發了一會兒呆,頭頂的日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落下來在她身上晃來晃去,暖融融的,和北境那些己經落了霜的白樺林隔著幾千里的路途遙相對望。
那天晚上彥青雲來蓮香齋吃飯時,她把信的內容說給他聽了。彥青雲聽完之後沉默地吃完了碗裡的飯,放下筷子時說了句:“他能寫這封信,說明他在那邊過得不差。”
祈昭君知道他說得對。一個過得不差的人才有餘裕去寫信描述白樺林和馬蹄聲和喝酒的趣事。她只是每次收到這種平平靜靜的信時都會忍不住去想,寫這封信的人在落筆的時候,有沒有把那些更想說的話咽回去。
日子繼續往前走了。
年珩十二歲那年開始跟著上朝旁聽。他身形抽條得飛快,原先那條太子朝服的袍擺己經改長了兩回,站在御座側邊的位置上雖然還矮了滿朝文武一大截,但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在群臣之間來回掃著,認真地聽每一個人說話。
祈昭君偶爾會在蓮香齋碰見下了朝換便服出來透氣的年珩。他越來越像公孫不羨了——眉眼間的溫和和說話時不疾不徐的語調都像,但偶爾笑起來時會咧出一點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爽朗,又不完全像。他來的次數多了之後跟常客們也熟了,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前喝羹時偶爾會和旁邊桌子上的老人聊幾句天,問人家地裡今年的收成怎麼樣、街面上的米價漲了沒有。
有一回他喝完了羹沒有急著走,坐在凳子上晃著腿問祈昭君:“姨姨,父皇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祈昭君正在擦櫃檯,聞言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她想了想說:“你父皇年輕的時候比現在瘦一些,說話不緊不慢的,但是眼睛很亮。他坐在茶莊裡跟人談事的時候,對面的人看著他那雙眼睛就不敢說謊了。”
年珩聽得津津有味,又問:“那他有沒有好朋友?就是我還沒有進宮的時候,他有沒有關係特別好的朋友?”
祈昭君擦櫃檯的動作徹底停了。她低頭看了年珩一眼,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正仰著臉看她,那雙圓溜溜的、己經長開了一些的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好奇。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有過。他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後來那個人去北境了,很久沒有回來。”
“為什麼沒有回來?”
“因為……”祈昭君斟酌著措辭,“因為他覺得自己留在京城會給你父皇添麻煩。所以他去了很遠的地方,讓你父皇能安安心心地做該做的事。”
年珩聽完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碗裡最後一點羹底,想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那雙少年的眼睛裡浮上一層祈昭君看不太懂的光:“那他會回來嗎?”
祈昭君看著他,沒有回答。窗外的秋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把少年人的側臉鍍得暖融融的,她伸手把他碗邊最後一小塊桂花糕推了推,輕聲說:“羹涼了就不好喝了。”
年珩沒有再追問。他低頭把最後那點羹喝了,跳下凳子朝祈昭君擺擺手跑出了鋪門。門外的秋風吹進來把桌上那張空碗的邊沿吹得微微發涼,祈昭君站在那裡看著門口那串被風搖響的蓮瓣風鈴叮叮噹噹地晃著,心裡的那個答案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枚永遠不會被開啟的信封。
那個人不會回來了。他知道她在等一個回答,但那個回答只能以沉默的方式落下來。就像北境的白樺林每年秋天都會金黃一次,御書房裡的燈每年冬天都會亮到深夜,杜桓的信每年都會在某個不特定的日子穿過幾千里的路途落進她的信箱裡——而那個被叫作“年珩”的孩子,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為了紀念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