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豐記的賬冊從城南那間私宅裡查抄出來之後堆了整整一箱。
祈昭君到太子府的時候那箱賬冊己經被搬進了公孫不羨的書房,案上攤開了五六本,旁邊還擱著一碟沒動過的點心和一壺涼透了的茶。公孫不羨坐在案後埋頭翻看,見她進來便招了招手:“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個。”
她走近俯身看去,公孫不羨指著攤開那一頁上一行標註著暗碼的數字:“這一筆是去年年底的,數額和走賬方式跟吳定邦收的那兩筆高度吻合,但備註裡寫的“雜項”是幌子。你認得這種暗碼的規則嗎?”
祈昭君把那頁賬冊仔細看了一遍,又翻了前後幾頁對照著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這種暗碼她認得——是她從前做賭坊時見過的一種記賬方式,用日期和商鋪編號拼出來的數字序列,只有內部的人才能解讀。她以前收過一個專門給地下錢莊做賬的老賬房,那人教過她怎麼拆這種碼。
“這個序列,拆開來看是年月日和鋪面編號。日子對應的是“七”,鋪面編號對應的是城西一家己經不在了的舊貨鋪。”她說著從案上抽了一張空紙用炭筆把拆解過程寫出來,“這家舊貨鋪是三年前關門歇業的,老闆姓孫,和二皇子門下一個管事的名字對得上。”
公孫不羨接過她寫的紙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其他幾本賬冊裡類似的位置,面色慢慢沉了下來。那些暗碼序列對應的日子和鋪面編號雖然各不相同,但用同一套規則拆解之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二皇子生前通過幾家己經不在了的舊商鋪在暗中走賬,而這些舊商鋪的後臺老闆,是同一個名字。
“孫茂。”公孫不羨念出那個名字時眼底的溫和褪去了一層,“二皇子府以前的採買管事。二皇子死了之後他就不見了,誰都找不到他的人。但如果這些賬冊能對上他的名頭……”
“那孫茂就是這些暗賬的總操盤人。”祈昭君把他沒說完的話接上了,“他不見了不代表他死了。如果他還活著,他現在手裡握著的是二皇子舊黨全部的資金通路。”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祈昭君靠在案沿邊上把這條線在腦子裡理順了——孫茂透過寶豐記和其他幾家商鋪在暗處替二皇子經營著一條龐大的資金鍊,二皇子死後這些資金沒有斷流,而是繼續運轉著,維持著舊黨的聯絡和活動。她和太子雖然己經斷了兵部和禁衛軍兩條明線,但暗處的資金鍊沒斷,那些躲在觀望中的舊黨就還有反撲的資本。
“要找孫茂。”祈昭君首起身來,“他握著錢,那些觀望的人就不敢徹底倒戈。如果不找到他把這條資金鍊掐斷,鄭槐安和吳定邦雖然倒了,過幾個月還會有別人接過這條線繼續運。”
公孫不羨靠在椅背裡看著面前攤開的賬冊,沉默了片刻後抬眼看她:“你怎麼看?從賬冊能反推出孫茂的藏身處嗎?”
祈昭君把那幾本攤開的賬冊又翻了一遍,把每一處暗碼對應的商鋪編號和日期都列出來排成一行。她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把那些商鋪歇業的日期按順序標好,發現它們歇業的時間恰好跟二皇子府上幾次重要的人事變動吻合。這意味著孫茂每次在二皇子那邊調整了人手之後,就會把對應的商鋪關掉重新開新的。
“這些商鋪的房契登記在誰名下?”她問。
公孫不羨翻了翻旁邊那摞被一起查抄來的卷宗,抽出一份遞給她:“城南舊貨鋪的房契登記在另一個名字下面,但我查過了,那個名字是假的。真房主在官府底檔裡留了另一份備查的文書——用的是保人擔保的形式登記的。”
祈昭君接過那份備查文書影印件看了一遍,看見保人一欄寫著一個她有些眼熟的名字:“陳伯安”。她在腦子裡搜了一圈,想起來這個“陳伯安”是她從前在船運線路上聽說過的一箇中間人,專門替人做商鋪過戶和房產擔保的皮包生意。這人從不在明面上露面,所有的買賣都透過三層中間人轉手。
“陳伯安。”她把名字念出來,看著公孫不羨,“如果要查孫茂到底在哪兒,得先找到這個人。他不露面,但經手過孫茂名下所有商鋪的過戶手續,就算不知道孫茂的藏身處,至少知道那些商鋪的真正去處。”
公孫不羨在紙上記下“陳伯安”三個字,擱下筆時看了她一眼:“你認識他?”
“不認識。”祈昭君搖頭,“但我從前跑船運的時候經手下線的人提過這個名字。他只在特定的人面前露面,一般人找不著他。”
她頓了頓,又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目前的局勢。兵部和禁衛軍的案子己經基本收完了,孫茂這條資金線是她手裡剩下的最後一樁未了之事。而她手頭可用的資源——李伯的人脈、船運沿線的訊息網、暗殺組織雖然收了大半但還有幾個老手願意替她跑腿——查陳伯安這件事她還撐得住。
“殿下把賬冊裡所有跟孫茂有關的條目單獨抄一份給我。”她說,“我讓李伯那邊的人順著陳伯安的線往下摸。如果陳伯安還在京城,三五天內應該能摸到他的落腳點。”
公孫不羨點頭,讓旁邊的書吏立刻著手抄錄。祈昭君在書房裡又坐了片刻,喝了一碗重新續上來的熱茶,等到那摞抄錄好的條目到手,便起身告辭了。
她走出太子府時日光己經爬到了中天,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背上,把她懷裡那摞紙頁烘得溫熱。她站在府門口的臺階上想了想,決定先去一趟李伯的雜貨鋪,把這些新線索當面交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