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的院子裡安靜了三天。
太子的人在外圍布了暗哨，一天十二個時辰輪班盯著，但院子裡的人始終沒有出去過。每天中午有人送飯來，送飯的是個半大小子，從巷口一家飯館提了食盒過來放在門口敲兩聲就走，從頭到尾不跟院子裡的人打照面。
祈昭君第三天傍晚去太子府時，公孫不羨正在看一份剛送到的線報。他把線報遞給她時面上那層慣常的溫和底下透著一絲難得的鬆快：“孫茂今天下午動了。他讓人從後窗遞了一張紙條出來，送飯的小子接了紙條去了城南一家紙鋪。我的人跟到紙鋪發現鋪子裡的人看了紙條之後就往城東去了，一路跟到了鄭槐安以前一箇舊幕僚的住處。”
祈昭君看完線報，把紙頁摺好放回案上：“他是在給舊黨裡剩下的觀望者遞訊息。孫茂手裡握著錢，舊黨裡剩下的人手裡握著名望和舊部，只要他們還在聯絡，這條線就沒徹底斷。”
“所以斷線的辦法就是在他下次遞訊息之前把那條通道堵死。”公孫不羨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叩，“孤己經讓人把紙鋪和那個舊幕僚的住處都看住了。等孫茂下一次往外送東西的時候，兩邊同時拿人。”
祈昭君點了點頭。這個打法和她當初收網兵部和禁衛軍時一樣，明暗同時動手，不給對方喘息和應變的時間。她把案上那碟己經涼透了的點心往公孫不羨面前推了推：“殿下吃塊點心吧，都快涼了。”
公孫不羨笑了一聲拈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面色微妙地頓住了：“……這是你那蓮香齋做的？”
“對，阿秀新試的桂花蓮子糕配方。”祈昭君自己也拈了一塊咬了一口，“怎麼樣？甜不甜？”
“有點太甜了。”
“那就對了。我專門讓阿秀多放了兩勺糖，給你們這些批公文批到忘了吃飯的人補補精氣神。”
公孫不羨被她這句話噎住了，把剩下的半塊糕嚥下去之後端起茶盞灌了一口茶沖淡甜味，搖了搖頭笑道：“你開這間蓮香齋的生意經，比兵部那些侍郎的奏疏還難對付。”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下一步的安排。等祈昭君從太子府出來時天色己經擦黑了，她沿著長街往回走的路上經過恆源當那條街，遠遠看見當鋪的招牌己經熄了燈，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她知道劉掌櫃前天己經被太子的人帶去問話了，當鋪自然也關了門。這條線的中段己經斷了，剩下的只有孫茂和紙鋪那頭還在運轉。
她回到蓮香齋時鋪子正要打烊，阿秀在門口掛燈籠，看見她便把最後一盞燈掛好迎上來：“小姐您回來了。傍晚有人送了封信來，我放您桌上了。”
祈昭君進了後廚小間，桌上果然放著一封沒有落款也沒有署名的信。她拆開封皮抽出信紙，是彥青雲的筆跡，簡簡單單兩行字：“禁衛軍那邊交接完了。明天有空，來西廠喝粥。”
她看完信唇角翹了一下，把信紙摺好收進抽屜裡，然後洗了手掀開後廚的大鍋蓋看了看裡面剩下的那半鍋蓮子羹。羹湯還溫著，她給自己盛了一小碗靠在灶臺邊慢慢喝完了，然後關火蓋好鍋蓋，回屋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西廠時，彥青雲果然在公房裡架了一隻小泥爐，上面坐著砂鍋，鍋裡熬著白粥，旁邊碟子裡放著醬菜和鹹蛋。他正用勺子攪著粥，見她推門進來便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剛熬好。”
祈昭君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綿密，米香清潤，配著醬菜入口正好。她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碗去看他：“你今天怎麼有空煮粥？禁衛軍那邊的事交完了？”
“交完了。”彥青雲把自己那份粥也盛了端起來喝著，語氣平淡，“孫遠忠撤職查辦，左營統領趙宗暫代副統領之職。我把總署的印也交了一份給趙宗，讓他首接對太子負責。”
祈昭君端著粥碗看他，日光從窗格里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副他從前慣常的冷厲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最近變了，變的不明顯，但那些細微處加在一起，像一柄入了鞘的舊刀被日光曬出了暖意。
“那你現在手裡還管什麼？”她問。
“西廠的事還管著。禁衛軍那邊只掛個名了。”他把粥碗放下，“等太子登基之後，西廠這邊我也會逐步交出去。到時候手裡沒那麼多事了，可以多去你蓮香齋喝蓮子羹。”
祈昭君低頭喝粥把翹起來的嘴角藏進碗沿後面。她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抬頭看著他，杏眼裡映著窗外的晨光，亮晶晶的：“那我得在蓮香齋專門給你留一張靠窗的桌子。”
彥青雲收拾碗筷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垂著眼把碗碟疊好，嘴角那個弧度安安靜靜地浮上來，藏在了晨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