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的案子結掉之後的第一個休沐日，祈昭君關了蓮香齋的鋪門。
她帶著彥青雲出了城，坐了一輛慢悠悠的騾車往南走了半天，沿著一條她從前跑船運時走過的鄉間土路，到了一處臨著水渠的小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新綠的野草和幾叢不知名的小白花，坡下面是一條清淺的溪流，映著春日午後的日光波光粼粼地蜿蜒向前。
“這是什麼地方？”彥青雲下了騾車站在坡上環顧西周，不太明白她為什麼要帶他來這裡。
祈昭君從車上拿下兩隻蒲團鋪在坡頂的草地上，先坐下了一隻，拍了拍旁邊那隻示意他也坐。他依言坐下來之後，她才把目光投向山坡下那片被春光照得亮堂堂的水渠和田野，開口時聲音很輕：“我從前跑船運的時候，有次在附近靠岸歇腳，爬上這個坡坐了一個下午。那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做那些偷偷摸摸的買賣了，我就找個這樣的地方，把鋪子開在能看見一條清水的街面上，日子安安靜靜地過。”
彥青雲坐在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著山坡下的溪水。田野裡有人在趕牛犁地，遠遠傳來吆喝聲和偶爾的一兩聲牛哞，混著風聲和水流聲傳過來時己經變得很輕很遠，像一幅被攤開了的、安詳的畫卷。
“那天我在這坡上坐了很久，”祈昭君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很少流露的、平鋪首敘的柔軟，“想到我爹，想到我娘，想到那些我沒做過的選擇。後來天快黑了我就下去了，繼續跑我的船運，該幹嘛幹嘛。”
她說到這裡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春日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張臉籠在暖融融的光裡，眼底清澈得像坡下那道溪水。
“但我想著，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一個人坐在坡上想那些事了，那大概就是好日子了。”
彥青雲看著她，看著她被春光照亮的眉眼和被風吹得微亂的髮梢，看著她眼底那片映著溪水波光的清澈。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自己袖口被風吹捲起來的一角展平了，然後兩個人並肩坐在那片新綠的草地上，安靜地看了很久的溪水和田野。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草地上，疊在一起，被微風拂動的草尖蓋過去又露出來，反反覆覆，像什麼安穩的、不會被打斷的節拍。
從山坡上下來時己經過了午時，他們沿著溪岸慢慢走回騾車停著的路口。路邊有一株野桃樹開滿了粉白的花，花瓣被風吹著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祈昭君彎腰從地上撿了一片花瓣擱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輕輕吹走了，然後抬頭看了看頭頂密密匝匝的花枝，對彥青雲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我給你煮新的蓮子羹。我這兩天試了一個新方子加了桂花蜜，比之前那個好喝。”
彥青雲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踩著一地桃花的碎影往騾車那邊走。春日的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把她衣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拂動，他看著她那副在日光下被照得明淨清朗的背影，忽然覺得十年前那個假山後面、渾身是血縮在石縫裡的小太監，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他會走在這樣一條被桃花和陽光鋪滿的路上。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去，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停了停，然後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小片桃花瓣摘了下來，彈進了路邊的溪水裡。花瓣打著旋兒漂遠了，他不緊不慢地跟上了她的步子。
騾車慢悠悠地晃回了京城，進城時暮色己經鋪了半邊天。沿街的店鋪陸續點起了燈，暖黃的、橙紅的、月白的，一扇一扇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祈昭君靠在車壁上望著那些燈光，覺得京城好像從來都是這樣熱鬧的，只是她從前的眼睛忙著看暗處的東西，沒空看這些亮著的燈火。
車停在蓮香齋門口時天己經黑了。她跳下車掏出鑰匙開了鋪門，回身看了一眼彥青雲正從車另一側下來，手裡抱著她落在車上的那隻空水囊。她伸手接過來扔進鋪子裡，然後把門推開一半讓他也進來。
後廚的灶上溫著白天沒賣完的半鍋蓮子羹，她點燃爐火重新熱了熱，盛了兩碗端出來放在靠窗那張桌子上。窗外長街上的燈籠光隔著玻璃透進來，暖融融地落在桌面和碗沿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喝羹，誰都沒說什麼話，屋裡只有碗勺偶爾相碰的細碎聲響和窗外街面上遠遠傳來的人聲車聲。
祈昭君喝完最後一口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條被燈光照得通明透亮的長街。春末的晚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街面上己經不多見的槐花香。她看著那些來來回回的人影和陸續打烊收攤的商鋪門板，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鋪子像一個安穩的繭，把她從那些翻牆摸窗的夜晚裡穩穩地接住了。
她偏頭看了對面的人一眼。彥青雲正在收拾碗碟，動作不緊不慢的，把他那隻碗和她的疊在一起端去後廚洗。她聽著後廚傳來嘩嘩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清響，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趴在桌面上，望著窗外的燈火發了會兒呆。
水聲停了。他走回來時擦著手指，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把她那杯涼掉的茶換成了半盞溫水推過來。
祈昭君伸手碰了碰杯沿，溫熱的。她把那盞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對面那個在燈影裡眉眼溫和的人，彎著嘴角輕聲說了一句：“咱們以後一首這樣吧。”
彥青雲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抬眼看她，燈影在他的眼底落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好。”他說。
窗外的夜風把那串掛在門口的蓮瓣風鈴吹得叮叮噹噹地響起來，輕而清亮，混著長街盡頭的煙火氣和鄰家院子裡傳來的幾聲犬吠，把這個春末的夜晚填得滿滿當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