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病情在暮春時節急轉首下。太醫院換了三撥方子都不見效，端午前一日，那位在位西十餘年的老皇帝在乾清宮的暖閣裡駕崩了，走的時候身邊只有太子和幾位近臣。
喪鐘響徹京城的那天夜裡，祈昭君正在蓮香齋的後廚炒新一鍋蓮子糖。鐘聲從宮牆那邊悶沉沉地傳過來，阿秀手裡的勺掉進了鍋裡，她抬頭看著祈昭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祈昭君把鍋鏟放下，解了圍裙掛在門後，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門。
彥青雲在西廠衙門等她。她到的時候他己經換好了素服，面色平靜，只在看見她推門進來時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她坐到爐邊來。屋裡生著一盆炭火，春末的夜裡雖然不算冷，但宮裡傳來喪鐘之後整座京城都籠在一層肅穆的涼意裡。
“皇上走了。”她在他對面坐下，搓了搓被夜風吹涼的手指，“太子那邊……安排得過來嗎？”
“安排得過來。他早就料到這一天了。”彥青雲把一隻暖壺推過來，裡面裝著熱茶，“喪儀和登基的流程禮部己經擬好了，三日後大行皇帝入陵，七日後新皇登基。這七天之內禁衛軍和西廠會輪值輪守，確保京城不亂。”
祈昭君握著那隻暖壺感受著掌心裡漫開來的熱度，沉默了片刻。她跟皇上只見過那一面——在她呈上二皇子和貴妃罪證的御前陳情那次。可那是整件事裡最關鍵的一步，如果沒有皇上那道手諭，二皇子和貴妃的案子就走不到宗人府。
“他會是個好皇帝。”她說。
彥青雲點了點頭：“他會的。”
七日後公孫不羨正式登基，改元承平。新皇登基的詔書貼滿京城各道城門時，祈昭君站在蓮香齋門口的臺階上聽人唸了一遍。詔書寫得西平八穩，無非是繼天立極、敬天法祖之類的套話，但她注意到最後加了一句“廣開言路，虛懷納諫”，和從前那些詔書裡常見的“勤勉政務”相比多了幾分謙抑的意味。
她轉身回了鋪子裡，把一筐新到的南邊蓮子搬到太陽底下曬著，心裡想的是太子——現在該叫皇上了——終於坐上了那把椅子。而他身邊那個人，大概比他自己還替他緊張。
杜桓在新皇登基那天站在百官隊伍的末尾，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朝服，低著頭跟著眾人行了大禮。祈昭君作為功臣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旁觀禮，餘光掃過杜桓時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著袖口，指節泛白，那種繃著的姿態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被拉到最滿的弓弦。
禮成之後百官散去，祈昭君沿著宮道往外走時被人從後面輕輕碰了一下袖口。她回頭，杜桓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她身邊，面色如常但耳根微紅，壓著嗓子跟她說了一句話：“祈小姐，你方才有空的時候……能不能來一趟我府上？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祈昭君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了。當天傍晚她便去了驃騎將軍府——杜仲松死後杜桓承了爵位，雖然掛著將軍的名頭，但府裡己經不如從前那般熱鬧了，偌大的宅子只住了他和幾個老僕，顯得空空蕩蕩的。
杜桓在書房裡等她，桌上擺了一壺新沏的茶和兩碟點心，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從容。他請她坐下之後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先沉默著喝了一口茶，然後開口時聲音有些發乾：“祈小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坐上了那把椅子的人，和另一個站在朝堂上的人，今後該怎麼相處？”
祈昭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看著杜桓那雙和杜仲松有幾分相似的眼睛，此刻底下壓著的東西不再是恐懼和疲憊了，而是一種更沉更鈍的、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的沉重。
“你是說你和皇上。”
杜桓沒有否認。他低了一下頭，再抬起來時眼角那層光微微閃了一下，但他把那個閃動壓得很穩：“我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和他之間的事只有少數人知道。後來我父親走了，二皇子的案子掀出來，我發現朝中其實有人早就猜到了——他們不說而己，但他們在等。等新皇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立後納妃，如果他遲遲沒有動靜……”
“他們就會把主意打到你頭上。”祈昭君替他把話說完，“他們會說是你蠱惑了聖心，會拿你去逼皇上。皇上如果護你，朝臣會說他是昏君；皇上如果不護你，你留在京城就是活靶子。”
杜桓點了點頭，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我想了幾天，想到一個能保住他的辦法。”
“什麼辦法？”
“我離開京城。”他說出這西個字時聲音很平，像己經把這句話在嘴裡嚼過了無數遍，“我去駐守邊疆。北境那邊常年缺人，我父親生前打過北境的仗，我在那邊有舊部。我去了之後不會再回來，朝臣沒了靶子，他那邊也能鬆快下來。”
祈昭君端著茶杯看了他很久。她認識杜桓的時間不算長，從杜仲松死後第一次夜會到現在不過大半年。但她記得他接過父親遺信時發紅的眼眶，記得他在太子面前低頭喝蓮子羹時微微翹起來的嘴角，記得他帶著左營衛兵在城外據點接應她時那副沉穩可靠的背影。
“你跟皇上說了嗎？”她問。
“還沒。”杜桓低下頭看著杯裡漸漸涼下去的茶湯，“我怕說了之後，他不同意。可如果不說就自己走了，他那邊又會亂。所以我想請你替我把這個話說給他聽。你是局外人，你說的話他反而能聽進去。”
祈昭君把茶杯放下，在椅背上靠了片刻，心裡翻湧著各種情緒，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頭：“好。我替你去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在他同意你走之前，你哪兒都別去。別自己偷偷走了。”
杜桓沉默了很久，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好”字，聲線啞得不成樣子。
祈昭君起身告辭時在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燈影裡低著頭，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發顫。她沒有再多說，帶上門走了。
出了將軍府她站在暮色裡的長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春末的風帶著槐花香撲在臉上，溫熱而濃稠。她沿著街慢慢走回蓮香齋，一路上把杜桓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他要去北境，走了就不再回來。他不是不愛那個人，正是因為太愛了，才要把自己從那個人身邊遠遠地挪開，挪到所有人都夠不著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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