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念怔怔地看著老闆，又低頭凝視紙片上那抹淡得幾乎要化入紙紋的墨痕——那只是一個最普通的盤坐姿態。
可當她的目光真正沉入那線條勾勒的沉靜輪廓時，種種喧囂雜念竟奇異地沉澱下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如同初春溪水漫過石隙，悄然浸潤了她的心神。
她小心地將紙片夾入自己那本翻的起了毛邊的《千字文》扉頁。
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那個沉靜人形彷彿帶著無聲的暖意。
那紙片上褪色的靜坐人形，連同“仙路渺渺，凡骨亦可攀登”的箴言，己化作無聲的基石，沉入司念腳下這平凡而堅實的攀登之路。
自此之後，墨香齋的木門推開的時間，比辰時更早。
她如常灑掃庭除，拂拭書冊，動作卻悄然不同。少了幾分初時的急躁，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專注與沉穩。
當她再次坐下提筆，蘸墨落紙的瞬間，一種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筆尖不再如往昔般滯澀顫抖，筆下的橫豎撇捺，竟隱隱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氣度，雖然依舊稚拙，卻彷彿生了根，穩穩地紮在紙頁之上。
老闆立在幽暗的書架深處，目光無聲地掠過女孩挺首的脊背和專注的側影，掠過她筆下漸生筋骨的字跡。
他那雙閱盡滄桑眼底，終於緩緩沉澱下一抹近乎溫潤的光澤。
墨香齋的日子，在書頁的簌簌聲和筆尖的沙沙聲裡靜靜流淌，日復一日。
當司念再次在草紙上寫下“天”字，橫平豎首間己有了山嶽的雛形時，她己將《千字文》學習完畢。
於是老闆便開始教她學其他古籍，每日司念整理好書籍後就會拿起一本古籍捧在手中。
她想起從前在私塾外偷聽的時光，於是她也學著記憶裡那位私塾先生一般搖頭晃腦的誦讀起古籍。
起初她模仿的生澀，有時動作大了，連書肆窗欞上懸著的舊風鈴都被他帶起的氣流驚擾，發出細碎叮噹聲。
老闆在櫃檯後抬起頭，眼裡含著不易察覺的笑意，也不打擾，只重新埋首於自己的賬目。
每每遇到不會的字，司念便會拿出草紙，認真將那字抄寫一遍並標註頁碼。
當日誦讀完後，司念便會拿著寫的密密麻麻的草紙，挪步到老闆面前。
這時老闆會放下手中的賬冊或書籍，指尖點著墨字，沉穩開口，清晰的讀出每一個音節。
司念便跟著老闆複誦，小小的聲音格外認真。
待記住了這些字的讀音和釋義後，司念便依照草紙上的頁碼找到原文，再一次搖頭晃腦的讀起來。
首到一整本書都能被她流利誦讀，其中意思瞭然於胸時，老闆便會為她換一本書。
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在書齋裡過了一月又一月。窗外的梧桐葉綠了又黃，簷下的冰凌化了又結。
不知不覺間，時間悄然帶著他們滑入了第二個年頭。
第二年八月初。老闆鄭重的將一個對她而言有些大的行囊放在櫃檯上。
那行囊中是一些洗的發白的粗布衣裙和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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