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場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沈微坐在案几後面,被酒氣和脂粉香薰得頭昏腦漲。她揉了揉額角,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江懷雪——那人還保持著一整晚的姿勢,坐得端端正正的,月白衫子在燭光下泛著柔柔的潤光,像一隻被人精心擺在案上的瓷瓶。
可他攥了一晚上的拳頭始終沒鬆開過,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沈微輕聲安撫道:“走了,回府。”
江懷雪站起來的時候腿明顯軟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沈微想伸手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假裝整理自己的袖子。
當眾扶小妾,不像個正室乾的事。她得端著。
兩人一前一後往殿外走,剛跨出太和殿的門檻,一個穿著墨綠宮裝的大宮女快步追了上來:“殿下留步!陛下有請,說與殿下許久未見,想單獨說幾句話。”
沈微的腳步停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江懷雪。那人站在殿門口的石階上,月光從身後照過來,在他身周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杏眼望著她,裡面映著一點微弱的宮燈光芒,像兩汪淺淺的水潭。
她想了想——沈墨淵找她說話,大機率是問江懷雪的事。她得去,不然顯得心虛。而且她得讓沈墨淵覺得她把江懷雪照顧得很好,好讓劇情順利推進。
“你在這等一會兒,”她低聲對江懷雪說,“本宮去去就回,別亂跑。”
江懷雪點了點頭,垂下了眼睫。
沈微跟著大宮女往御書房的方向走了。腳步聲在長長的宮廊裡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一道拐角後面。
江懷雪獨自站在太和殿門前的石階上,月光鋪了一地,冷浸浸的白。周圍偶爾有宮人走過,低著頭腳步匆匆,沒人看他。他像一株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盆栽,安靜地立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餘溫,來自她掌心覆上來的那一瞬。可那溫度己經越來越淡了,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慢慢散開,快要看不見了。
他攥緊了拳頭,試圖把最後那一點溫度留住。
御書房裡。
沈微站在案前,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乖巧得像一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沈墨淵坐在案後批摺子,硃筆在紙上沙沙地劃過,不緊不慢的,像故意晾著她。
安靜了很久之後,他才擱下筆,抬眼看她。
“今日在殿上,”他靠在椅背上,單手撐著下巴看她,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替那個姨娘擋酒。朕記得你以前,可沒這麼好心。”
沈微心裡咯噔一下。來了。他要開始試探她對江懷雪的態度了。
她要是表現得太關心,沈墨淵這個瘋批醋缸肯定要記恨她——畢竟江懷雪是他的白月光,怎麼能讓惡毒女配佔了先機?她得把這件事說得跟他有關係才行。
她腦子轉得飛快,面上卻露出一副“我都是為了你”的乖巧表情,聲音放軟了幾分:“臣妹是想著,江姨娘到底是皇兄送來的人。若在宮宴上被人欺負了,丟的也是皇兄的臉面。臣妹替她擋了那杯酒,是不想讓人看輕了咱們皇家的人。”
她說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墨淵的表情。
沈墨淵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裡面的光晃動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吹歪了一瞬。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為了朕?”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像在品一個陌生的詞。
沈微趕緊點頭,表情誠懇得像在背標準答案:“是啊。臣妹以前不懂事,總給皇兄添麻煩。如今想明白了,皇兄是天子,臣妹是皇家的公主,一舉一動都關係到天家的顏面。
江姨娘既然是皇兄賜給將軍府的人,臣妹自然不能讓人折了她的體面。不然傳出去,人家會說皇兄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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