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單手撐著下巴看了她很久。御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燭芯偶爾噼啪一聲。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輕,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碰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又不打算說破。
“難得皇妹這麼有心,”他慢慢地說,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燭光裡搖曳著,讓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能體會到皇兄的不易。”
沈微一聽這話,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好!他接受了這個說法!他覺得她是為他好!大腿穩了!
她趕緊福了福身:“臣妹以後會好好的,不給皇兄添麻煩。”
沈墨淵“嗯”了一聲,垂著眼撥了撥案上那盞茶的蓋子,語氣淡淡的:“去吧,天晚了,別讓將軍等急了。”
沈微行了個禮,轉身往門口走。她步子輕快,心裡還在為自己的機智暗暗得意。
她沒有看見,身後沈墨淵放下了茶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月色裡。他的表情漸漸收了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夜風把最後一點溫度也吹走了,只剩下一種很安靜的、她看不懂的神色。
“為了朕……”他低聲把這三個字又唸了一遍。然後他垂下了眼,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看不真切。
沈微沿著宮廊一路小跑,跑到太和殿門口的時候還在喘。
江懷雪還站在石階上等她。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杏眼裡映著月光和她的身影,那兩道淺淺的光亮忽然就亮了起來。
沈微到他面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首起身,衝他一擺手:“走吧,回府。累死我了。”
江懷雪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側往宮門走。走了兩步,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鬢邊——那支海棠紅的玉簪在跑動中又歪了一點,斜斜地插在髮髻裡。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宮門,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門口。沈微踩著腳踏正要上車,餘光掃到馬車旁邊還立著一個人影。
玄色常服,佩劍,一米九的身高像一座山似的杵在宮門外頭的路燈下。
顧景琛靠在牆邊,雙手環抱在胸前,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見沈微出來,他站首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全須全尾,沒少胳膊沒少腿——然後開口:“怎麼這麼久?”
沈微看著他,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你……你不是說在城外駐營嗎?”
顧景琛別開了臉,單手掀開馬車簾子,語氣淡得像在報天氣:“軍務忙完了,路過。”
他路過一個時辰,從城外的軍營路過到宮門口,站在冷風裡吹了半個多時辰。
沈微看著他被風吹得微亂的鬢角和肩頭沾的細碎塵土,沒拆穿。
還不是為了等江懷雪,問她不過是順便
她鑽進馬車裡坐好,江懷雪跟著上了車,坐在她對面。簾子放下來,馬車輕輕晃了一下,駛離了宮門。
沈微靠著車壁,閉著眼慢慢撥出一口氣。今天這一整天,她應付了張懷義、應付了皇帝、應付了將軍,腦子轉得像陀螺。
她想起沈墨淵最後那句“難得皇妹這麼有心”,又想起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覺得心裡那塊石頭好像還沒完全落地。
他說“難得有心”的時候,那個“難得”兩個字,重得像在句子上砸了兩個坑。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今晚平安過關,她的小命又苟了一天。
對面,江懷雪安靜地坐在陰影裡,垂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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