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穩的時候,沈微差點睡著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顧景琛站在車外掀簾子,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肩上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他垂著眼看她,像在等她下來。
沈微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踩著腳踏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打了個哆嗦,酒勁兒還沒完全散,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顧景琛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握住的那截小臂細瘦溫軟,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她身子微晃,髮間那股淡淡的暖香飄過來,混著一點殘餘的酒氣,不刺鼻,反倒讓人喉嚨發緊。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然後沈微縮了手。
她站穩之後立刻從他掌心裡把手抽了回去,往後退了小半步,低著頭說了句“謝將軍,臣妾自己能走”,語氣客氣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說完她攏了攏斗篷,提裙往院裡走了。步子雖然還有點晃,卻走得又急又快,連頭都沒回一個。
顧景琛的手懸在半空,空落落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握住的那截小臂己經抽走了,可那種溫軟的觸感還留在指腹上,像攥了一把沙,剛攥緊就漏光了。
他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沈微也經常喝醉。那時她還沒穿過來,還是那個驕縱蠻橫的長寧公主。每次宮宴回來必定醉醺醺的,整個人扒在他胳膊上不撒手,臉埋在他肩窩裡拱來拱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將軍”“將軍”——他當時煩得很,皺著眉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扯下來,讓人扶她回房。
可那時候他扯一次,她又纏一次。扯一次,纏一次。每次都要他板起臉來吼一聲“沈微你再鬧”,她才撇著嘴被丫鬟架走。
如今她乖乖巧巧地站住了,一碰就縮手,一句“臣妾自己能走”說得那麼自然疏離。
他以前嫌她煩。可現在她真的不煩他了。
顧景琛慢慢把手放下來,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把什麼東西攥碎了又放開。身後馬車伕問了一句“將軍,車停好了”,他像是沒聽見,好半天才“嗯”了一聲轉身往府裡走。
跟在他身後進門的江懷雪,從他身旁擦過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像一個不敢出聲的影子。可他沒有錯過方才那一幕——將軍伸手扶她,她縮了回去。縮得那麼快,像怕慢一步就會被燙傷。
江懷雪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顧景琛的背影,那個高大沉默的男人正走在迴廊裡,步子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什麼沒痊癒的舊傷上。
他收回目光,快步往偏院走了。
顧景琛回到自己書房的時候,在案前坐了很久。燈沒點,他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手擱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節。掌心裡那點溫軟的觸感早就散了,可他總覺得還在那裡,像一枚淺淺的印。
以前每次從宮宴回來,她醉醺醺地纏著他不放,他都恨不得把她塞回馬車裡連夜送回宮去。可現在她連多靠他一瞬都不肯了。
她改邪歸正了。她說要好好做人。她給下人們發錢,給江氏找太醫,在宮宴上替那個小妾擋酒,對誰都溫溫柔柔客客氣氣的。可這個“好好做人”的沈微,離他越來越遠了。
顧景琛閉了閉眼,靠在椅背上,黑暗中他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然後就睡不著了。
春風吹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沈微還在睡夢中,春桃就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