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的腦子嗡了一聲。
那是她今天親手給江懷雪穿上的衣裳。海棠紅織錦緞,暗金纏枝紋,銀灰腰帶繫著他的腰身。
他在水裡掙扎,可岸上那麼多人,竟然沒有一個人下水去救他。
沈微看見謝雲昭站在廊下,負手看著池水的方向,神色淡淡的,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身邊幾個侍衛垂手站著,隨時可以下水救人,卻一動都沒動。
沈微忽然明白了——他們以為水裡是她。以為那個穿著海棠紅衣裳的人是長寧公主,是她沈微。
沒有人願意救“長寧公主”。謝雲昭甚至可能是那個“讓人不要救”的人。
沈微站在假山後面,渾身溼透,看著水面上那片海棠紅漸漸往下沉,心裡忽然翻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嫉妒江懷雪。
他什麼錯都沒有,可他天生就該被人愛。
他再弱、再無能、再說不出話,也會有人不遠千里來救他。
而她沈微不管怎麼努力、怎麼改過自新、怎麼對別人好,所有人都在設計她、害她、等著她去死。
母后死了。
將軍在不知道真相的時候也對她冷眼相待。皇帝要囚禁她。謝雲昭想讓她身敗名裂。
憑什麼?
憑什麼她做了那麼多,還是得不到一分善意?
沈微咬著自己的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她想轉身走。讓他沉下去吧,反正他們都說她是惡毒女配,惡毒女配就該做惡毒的事。她救了他又能怎麼樣?到頭來不還是被囚禁致死的命?
可她邁不動腿。
水面上那片海棠紅己經快看不見了,只餘一角衣料在水面下晃了一下,像是最後一點掙扎。
沈微看著那一角暗沉下去的紅,腦子裡忽然閃過許多畫面——江懷雪蹲在灶臺前雕蘿蔔花的樣子,他把歪耳朵竹兔子遞給她時低垂的睫毛,他含著那顆蜜餞時彎起來的嘴角,他蹲在廊下等她來的時候攥著的那根被揉碎了的草莖。
這個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那麼多她從來沒看見過的事。而她能給他的,不過是一些順手的善意、幾顆蜜餞、一句“趁熱吃”。
沈微閉了閉眼。然後她抬腳衝了出去,撲通一聲跳進了荷花池。
水比她想象中冷得多,凍得她骨頭縫都在打顫。她憋著氣游到那片海棠紅旁邊,一把攥住那隻正在往下沉的手。入手冰涼,那截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她拼了命把人往上託,頭露出水面大口換氣,拖著那具溼透了的身軀往岸邊遊。
池水冰冷刺骨,她不知道自己在發抖還是在用力,只知道手裡那個人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在往她身上壓。
她終於把他拖上了岸。江懷雪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海棠紅衣料緊緊貼在身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青紫,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沈微跪在他身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手指按上他頸側找脈搏,找了半天才摸到一絲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跳動。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就低下頭,捏住他的下巴,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呼氣,按壓,再呼氣,再按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沒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那些動作像是她自己上輩子在什麼地方學過一樣,機械地重複著。有池水從他嘴角溢位來,她用手擦掉,又貼上去。
不知道過了多少下,江懷雪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嗆出一大口池水,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蜷成一團,渾身都在抖。沈微癱坐在地上,看著他咳得滿臉通紅、青紫的嘴唇漸漸恢復了一點血色,自己也跟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月光從雲層後面漫出來,灑在兩個人身上。江懷雪的意識慢慢聚攏,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溼漉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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