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還是有人會關心她的。
馬車在夜色裡往將軍府的方向駛去,宮門上的銅釘在月光下一顆一顆地往後退,像一排排被甩在身後的眼睛。
太醫院裡。
顧景琛把那個溼透了的人放在榻上,往後退了一步。太醫們圍上來診脈、看呼吸、檢查嗆水情況。
顧景琛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聽著太醫說“還好送來得及時,暫無大礙,只是嗆了些水,受了驚嚇”,他才覺得胸口那塊石頭慢慢落了下來。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方才一路抱著這個人狂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有事。”可他抱著的那具身軀比他想象中重,肩膀比他以為的寬,懷裡的觸感和他記憶裡那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
他方才急糊塗了沒細想,如今退開幾步再看,榻上那個人被溼透的海棠紅衣料貼著,身形修長,肩線平首,怎麼看都不像……
“江氏?”他低聲叫了一句,快步走回榻邊,伸手掀開了那隻搭在榻沿上的溼衣袖口。一段前臂露出來——細白,骨節分明,可那手腕的弧度、尺骨的凸起、指節的粗大,分明是一雙男人的手。
顧景琛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那段手腕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己看錯了。
旁邊一個太醫正在收拾藥箱,隨口說了一句:“還好這侍衛有先見之明與公主換了衣裳,不然落水受苦的可就是公主殿下了。將軍您不知道,方才抱進來的時候可把老臣嚇一跳,還以為怎麼公主殿下忽然高了許多……”
顧景琛轉過頭,聲音沉得像壓了一層鐵:“侍衛?什麼侍衛?”
太醫一愣:“就是……就是跟著公主一起進宮的那位……”他指了指榻上那個人,“不是公主的貼身侍衛麼?”
顧景琛的面色一寸一寸地冷下來。他低頭看著榻上那張蒼白漂亮的臉——杏眼緊閉,睫毛低垂,唇色淡粉,下頜線條柔和。可他知道那底下藏著一副男人的骨骼。喉結是凸的,肩膀是寬的,手腕上骨節是粗大的。
他忽然想起這些天沈微對這個“姨娘”的種種——送藥、送衣裳、請太醫、教彈琴教寫字、帶她去廟會吃糖畫、在她腰間掛她親手編的竹兔子。樁樁件件,哪一樣是一個主母對一個小妾該有的?
她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這是個男人,卻瞞著他,讓他矇在鼓裡當了個蠢貨。
方才宴上還有人拍著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說“將軍好福氣,妻妾和睦,連公主那樣難纏的人物如今都這般賢惠了”。如今想起來那話像一把刀,紮在他臉上又剜了一下。
顧景琛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盯著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看了幾息,然後猛地轉身往外走。他走出太醫院的時候腳步很沉,沉得像在火。可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了沈墨淵。
沈墨淵負手站在廊下,姿態閒適得像在賞月。看見顧景琛出來,他微微偏過頭來笑了一下:“將軍這麼快就出來了?人如何了?”
顧景琛看著他那張含笑的臉,胸口那股火氣幾乎要壓不住了。他想到了沈墨淵送來的這個“小妾”,想到了沈墨淵再三讓沈微帶江氏入宮,想到了沈墨淵對沈微那些模稜兩可的關切。
所以他這個名義上的大舅哥,是在給自己戴綠帽子麼?把一個小白臉送進他的將軍府,讓沈微跟他日夕相處——然後他們再合起夥來把他當傻子耍?
他咬著後槽牙硬擠出一句話來:“陛下既然這麼關心,何不自己親自去看看?”
沈墨淵挑了挑眉,笑得溫溫的:“男女有別,朕還是不進去了。將軍照料好便是。”
顧景琛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氣笑了。他連禮都沒行全,拱了下手說了句“臣告退”,然後大步走了。玄色衣襬在月光下翻卷著,像一道正在漲起來的潮。
沈墨淵站在原地,看著顧景琛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太醫院緊閉的門,又想起方才顧景琛那張鐵青的臉和那句“何不自己親自去看看”,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暗衛低聲說了一句:“去查查。今晚到底怎麼回事。”
暗衛應聲消失在夜色裡。沈墨淵站在廊下看著月亮站了一會兒,然後又想起一個人來。那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他從方才離開荷花池之後就沒再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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