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琛回府的時候步子重得像要把青石板踩碎。
他穿過迴廊的時候袖子帶起了一陣風,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晃了幾晃,旁邊值夜的小廝連頭都不敢抬。他徑首走到沈微的院門口,一腳踢開了門。
“沈微!”
屋裡沒點燈。他藉著院裡的月光往裡走,帳幔垂著,被子裡蜷著一個瘦小的輪廓。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唰”地掀開被子——
沈微縮在裡面,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又被人丟在路邊的貓。她的臉燒得通紅,從額頭到脖頸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粉色,嘴唇乾裂著微微張開,呼吸又急又淺,像是每喘一口氣都在費很大的力氣。
溼透的衣裳還沒換下來,貼著身子的衣料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溼痕,她的頭髮散在枕上亂糟糟的,幾縷貼在臉頰邊,襯得那張臉更小了。
她在發抖。
她的睫毛溼漉漉的,那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細瘦而脆弱,血管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微微跳動著,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再經不起一點風。
顧景琛站在床邊,攥著被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是想來興師問罪的。質問她為什麼瞞著他、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把一個男人放在將軍府裡當小妾還日日與他親近。他有滿肚子的話要吼出來,那些話在太醫院門口的時候堵得他胸口發脹。
可他低頭看著縮在被子裡那個燒得迷迷糊糊的小東西,那些話忽然像是被人堵了回來,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別以為這樣,本將軍就會輕易放過你。”他開口,聲音繃得緊,卻比他自己預想中低了好幾分,“沈微。”
燒得糊塗的人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沈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那雙杏眼裡全是水霧,看著他的時候焦距是散的,像是認不出他,又像只認得一個輪廓。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又啞又弱,像一片磨破了邊的砂紙:
“顧……景琛……”
他的指尖一顫。
被子從他指間滑落,輕輕搭回她肩膀的位置,蓋住了她露出來的那截脖頸。
他站在床邊,方才在太醫院門口攢了一路的怒火像是被人抽了柴火,底下那團火燒得再旺,沒有東西續就慢慢往下矮了。
可他嘴上還在撐著:“……求本將軍也沒用。”
沈微忽然哭了。
眼淚從那雙霧濛濛的杏眼裡滾出來,一顆一顆順著燒得通紅的臉頰往下淌,浸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哭得沒什麼聲音,可是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顫著,整個人縮成一團的樣子比方才更小了,像是要把自己藏進被子裡、藏進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去。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越滾越多,她抬手想擦,可那隻手又軟又燙,抬到一半就落回了被子上。
然後她忽然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滾……”
顧景琛愣了一瞬。
她罵他滾蛋。燒得話都快說不利索了,還指著他罵他滾蛋。那雙含淚的杏眼瞪著他,沒有力氣,軟軟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卻還伸爪子的小貓。
她罵完了又縮回被子裡,眼淚還在往下淌,嘴角卻抿著,一副“我不需要你可憐”的倔勁兒。
顧景琛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那口氣忽然就散了。他甚至有點想笑——燒成這樣了還想著罵他,到底是有多不想看見他。
可她罵他的時候那雙杏眼裡的委屈和害怕,像是藏了很深的什麼東西,她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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