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
太醫來過了,診了脈開了方子,說“殿下底子本就薄,又泡了那麼久的冷水,寒氣入骨,得好好養些日子才能回來”。
春桃跟著去抓藥煎藥,幾個丫鬟把沈微身上那身溼透的衣裳換下來,用熱水擦了身子,換上乾淨的裡衣,又灌了兩回湯婆子塞進被窩裡。
一通忙活過後,屋裡終於安靜下來,該退的人都退了,只剩下顧景琛還站在床邊。
燭火被調到最暗的一檔,昏黃的光攏在床帳裡,像一層薄薄的蜜色糖漿塗在沈微的側臉上。
她睡著了,眉頭卻蹙著,呼吸又急又淺,像在夢裡跟什麼東西搏鬥似的。
被子裡塞了三個湯婆子,可她還是蜷著,下巴縮排被沿裡,鼻尖凍得微微發紅,指尖搭在枕邊微微發抖。
顧景琛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個縮成一團的小東西,心裡那口氣早就散得連渣都不剩了。
他方才衝春桃吼的時候嗓門大得像要把屋頂掀了,可此刻站在這一小片昏黃的燭光裡,他覺得自己像是踩進了一個不該進來的地方,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低了低頭,發出一聲很低的嘆息:“……你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心?”
聲音很輕,像是對她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剛說完,被子裡的人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含含糊糊地擠出一個字來:“……冷……”
顧景琛的身形一頓。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更輕了,像風裡被揉碎了的絮:“……好冷……”
她整個人在被子裡縮得更緊了,肩膀微微拱起來,指尖攥著被沿,指節泛白。三個湯婆子也沒能讓她暖和過來,那些熱氣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屏障,怎麼都透不進她的骨頭裡。
顧景琛站在床邊,看著她那副連睡著了都在喊冷的樣子,沉默了好幾息。然後他伸手解開了自己的外袍。玄色外袍落地的聲音很輕,然後是中衣,是腰間那條革帶。他掀開被角,躺了進去。
床榻不大,他躺進來的時候床板微微沉了一下。他的手臂從她背後繞過去,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薄薄的裡衣,他身上的熱氣源源不斷地渡過去。常年習武的身子底子熱,像一塊剛出窯的炭火,裹著她冰涼的背脊和肩膀。
她的後背起初是冷的,冷得像一塊浸透了冬水的石頭,可他的體溫慢慢滲進去,像解凍的土層從底下一點一點暖上來。
沈微在睡夢裡感知到了那團暖意。她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後背貼得更緊了些,整個人像一隻尋到了火源的貓,蜷進了他胸口和手臂圍出來的那一小片空間裡。
她的鼻尖蹭過他的鎖骨,撥出來的熱氣撲在他頸側的皮膚上,燙的,溼漉漉的,帶著一點藥味兒和很淡的桂花糕香。
顧景琛低頭看著她。
燭火把她的側臉照得溫溫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鼻尖微微翕動著,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她不再發抖了,那隻搭在他小臂上的手也不再蜷著,慢慢舒展開來,掌心的溫度也一點一點地升上來。
他看著她安靜下來的睡臉,看了很久。她睡著了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順眼多了,不罵他滾蛋,不用那雙杏眼瞪他,不跟他說那些客客氣氣的“臣妾”和“將軍”。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蜷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動物,睡得什麼都不知道了。
顧景琛把下巴擱在她發頂,那一縷散在他頸側的碎髮蹭著他喉結下的皮膚,癢癢的。
他閉了閉眼,心裡那些關於“欺瞞”“男妾”“綠帽子”的東西,暫時被他推到角落裡去了。
等她燒退了,再算賬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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