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樣?”
謝雲昭斟酌了一下措辭:“長寧殿下……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不再像以前那般……纏著臣了。對臣客客氣氣的,像對尋常的教書夫子一樣。”他頓了一下,又說,“殿下似乎真的變了許多。”
沈墨淵笑了一聲:“朕也這麼覺得。”
謝雲昭垂著眼:“她似乎……變乖了。大約是換了策略,不再硬來,改走迂迴的路子。”
沈墨淵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來,指尖在杯沿上劃了一圈:“或許不是換了策略。”
謝雲昭抬眸看他。
沈墨淵笑了笑:“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想要活命罷了。”
燭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御書房裡安靜了幾息,謝雲昭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可要臣在那日順便將她除去?正好能嫁禍給將軍。”
沈墨淵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他垂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自己指腹下的青瓷杯壁,然後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層白霧,薄得經不起一陣風:“不急。”
謝雲昭等著他的下文。
沈墨淵把茶盞放下來,靠回椅背裡,目光落在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聲音輕飄飄的:“一個失了庇護的小丑,讓她再蹦躂幾日也無妨。”
謝雲昭看著他的側臉,燭光在那張清俊的面容上描出一道柔和的邊線。他說“不急”的時候語氣很輕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謝雲昭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他跟沈墨淵相交多年,知道這位皇帝的性子。他要殺一個人從來不會猶豫,更不會說“不急”。
除非他不想殺。
又或者,是捨不得殺。
沈墨淵在“長寧公主”這個身份上投注了太多別的東西——恨是真的,可那恨太久了,久到從恨里長出了別的藤蔓,纏住了刀柄,讓他握緊了又鬆開了無數次。
謝雲昭怕的就是這個。他怕自己的好友對那個小姑娘不忍心下手。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親哥哥”,就算一開始是演的,演了這麼多年,那些投注出去的東西總會留下痕跡。
沈墨淵嘴上說讓她再蹦躂幾日,可誰知道那“幾日”之後,他又會不會說“再等幾日”?
謝雲昭垂下眼,面色如常地行了個禮:“臣明白了。”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他袍角翻動不止。他沿著宮廊走了一段路,在無人看見的轉角處站了一會兒。
他不能等沈墨淵改變主意。他太瞭解那位皇帝了——心太軟的人做不成穩坐龍椅的帝王,可沈墨淵偏偏在沈微這件事上一首舉棋不定。
如果他不替皇帝下這個決心,那盤棋永遠走不到收官那一步。
謝雲昭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桃花眼裡那層溫潤的光淡去了幾分。他想起方才沈微蹲在江懷雪腳邊擺軟墊的樣子,又想起她端蜂蜜水時那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她確實變了,變得會讓人多看兩眼。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該留。
他需要讓她身敗名裂。讓她做出足以讓沈墨淵不得不動手的事。只要她犯了不可饒恕的錯,沈墨淵就沒有心軟的餘地了。
謝雲昭伸手在腰間那塊玉牌上按了一下,把它正了正,然後繼續往前走。月白衣襬掃過青石板,無聲無息的,像一隻鶴落在霜地上又飛走了。
夜風把他最後一點猶豫也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