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那晚的密談之後，謝雲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第二天照常來將軍府教習。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摺扇，月白衣袍在日光裡乾淨得像一片剛落下來的雲。沈微照例在偏院門口等他，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謝大人來了”，然後就退到一邊去喂她的花了。謝雲昭的目光在她蹲下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她腰間那兩隻兔子還在，竹編的歪耳朵和木刻的刀痕粗並排晃著，像兩個安安靜靜的小鄰居。
他收回目光，走進偏院。
江懷雪今天練的是行走姿態。步子要多寬、步子多穩、裙襬如何不掃地、轉彎時腰身如何不晃。謝雲昭站在廊下看他走了幾趟，偶爾出聲指點一句：“肩放平些”“步子收小半寸”。江懷雪照著他的話調整，走得認真而專注，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水光。
可今天謝雲昭的注意力有些散。
他表面上在教江懷雪走路的姿態，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整個院子。院牆有多高？院門有幾個方向可以進出？值夜的僕從什麼時辰換班？偏院離沈微的主院隔了幾道迴廊？他看了一圈，在心裡把那些路徑默默記了一遍，面上卻依然溫溫淡淡的，像只是在打量一株開得好的花。
教習結束時，江懷雪練得滿額是汗，站在廊下微微喘氣。謝雲昭合上摺扇，從袖中取出一方潔淨的帕子遞過去：“擦擦。”
江懷雪愣了一下，接過來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低著頭把帕子疊好遞還回去。謝雲昭接過來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江懷雪的指尖——涼的，帶著一層薄汗的潮意。江懷雪往後退了半步，謝雲昭卻只是把那方帕子收回了袖中，神色如常。
“今日就到這兒吧。”他說完轉身走了。
江懷雪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碰到的手指尖。他總覺得今天的謝雲昭和前幾天不太一樣，可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像是……比前幾日多了一些東西。一種他不熟悉的、讓他後背微涼的什麼東西。
他搖了搖頭，把那絲異樣從腦子裡甩出去。大約是練得太累了。
沈微喂完花回到屋裡，正盤算著還有幾天到初三。她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還有西天。西天之後就是宮宴，她得帶江懷雪進宮赴宴。謝雲昭教了幾天，規矩體統應該學得差不多了吧？她打算明天去驗收一下成果。
春桃端著晚飯進來的時候，順嘴說了一句：“殿下，將軍今日回得比往常早，好像在書房那邊用飯。”
沈微“嗯”了一聲，沒有多想。可過了沒一會兒，春桃又跑進來說：“殿下，將軍讓人送東西來了。”
沈微出來一看，院門口的小廝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梨片和蜜瓜碼得整整齊齊的，旁邊擱著一小碟糖漬梅子。小廝低頭說：“將軍說，今日軍務不多，想著殿下愛吃這個，讓廚房切了送來。”
沈微端著那盤水果，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梨片切得薄而勻，蜜瓜也去了皮，擺得認認真真的。旁邊那碟糖漬梅子紅豔豔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沒注意到的地方悄悄變化著。她搖了搖頭，端著水果回了屋，坐下吃了一塊蜜瓜，甜的，脆的，汁水在舌尖化開，沒什麼不好，只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刻，謝雲昭正在自己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他提筆蘸墨，在冊頁上寫了一行字，落筆極穩，字跡端方清正。
“初三，長寧公主私通外臣，有辱國體。”
他寫完這行字，擱下筆，等墨跡幹了之後合上冊子，把它鎖進了書案左側的暗格裡。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月色清冷，他在那裡站了許久，把那扇窗慢慢地合上了。
……
沈微又還是像往常一樣去刷好感。
可這幾次她去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第一次不對勁，是教習中途她去送茶水。她端著托盤推門進去的時候，謝雲昭正站在江懷雪身側幫他擺正手腕的姿勢。
他微微傾身，一隻手虛虛託著江懷雪的手肘，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握筆的手背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手腕放鬆些，這樣運筆會更流暢。”
兩個人站得近，日光從視窗斜斜地落進來，在他們身周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邊。謝雲昭低垂的眉眼在光裡顯得格外清雋，江懷雪微微仰著頭看他，那雙杏眼裡映著謝雲昭的側臉，眼神有些發怔。
沈微端著托盤站在門口，整個人頓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進來。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一個溫潤如月，一個清冷如雪，怎麼看怎麼賞心悅目。
她一個外人杵在門口端茶送水，像個杵在人家約會的路上的電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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