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天沈微特意打扮得很低調。
她挑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頭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臉上薄薄一層粉，站在人群裡像一片安安分分的葉子，絕對讓人多看一眼都難。春桃給她梳頭的時候還唸叨：“殿下您今兒怎麼穿得比奴婢還素淨？”
沈微擺了擺手：“本宮今日不想出風頭。”
她真正想捧出風頭的是江懷雪。
那件海棠紅的衣裳被熨得妥帖平整，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株被春水洗過的海棠。沈微在他出門前親手給他繫上那根銀灰腰帶，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給他加了那件銀灰色雲錦披風，領口的細絨貼著下頜，遮去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水的杏眼和一截雪白的脖頸。既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又不過分張揚。
沈微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很好，完美白月光配置。讓那些男主們去看吧，去驚豔吧，去一見鍾情吧。
她在旁邊安安靜靜當個背景板就好。
可事實證明，她的計劃只成功了一半。
進宮之後，江懷雪確實被眾星捧月地圍住了。幾個年輕的女眷湊過來跟他搭話，謝雲昭站在廊下朝這邊看了好幾眼，連幾個路過的官員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
沈微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美滋滋的：看吧，她養的仔多受歡迎！劇情線加速！
可沒過多久她就覺得有點悶。那些湊上來的人嘰嘰喳喳地說著些家長裡短的場面話，她站在旁邊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她拉了拉春桃的袖子，小聲說了句“本宮出去透透氣”，然後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御花園裡安安靜靜的。宮宴還沒正式開始，大部分人都聚在殿裡，花園裡只有偶爾走過的宮人和幾叢開得正盛的春海棠。沈微沿著小徑慢慢走，一邊走一邊深呼吸，夜風和花香灌進肺裡，舒服多了。
她走到一叢白色木香花前面的時候停住了腳步。那花攀在假山石上開了滿滿一架，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在月光下像落了滿枝的雪，香氣清淡幽遠。她湊近了低頭聞了一下，正想伸手碰一片花瓣——
“長寧。”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冷淡的，沒什麼溫度，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
沈微轉過頭。
假山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一身墨青色宮裝，髮髻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面容端正冷豔，下頜線條利落，眉宇間有一種被歲月磨過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靜。那雙眼微微垂著看她，裡面的光很淡，像隔著霧看人。
沈微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那張臉跟她有三分像。尤其眉眼那一塊，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相似。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原主的記憶碎片：蕭太后。原主的生母。當今的太后娘娘。
原著裡這個太后也是原主不得善終的推手之一，母女之間一首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此刻，那個冷豔的女人站在月光底下看著她，眼神里那層冷淡底下，沈微隱約看見了一點別的東西。像冰面底下藏著的水，看不清深淺。
蕭太后往前走了一步。她比沈微高出一截，垂眼看她的時候下頜微微收著，聲音還是冷的：“今日穿得這麼素淨，不像你。”
沈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想說“我不想出風頭”，又想問“你過得好不好”，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倒不出來。她只能低下頭，乾巴巴地叫了一聲：“母后。”
蕭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抬起手，輕輕拂了一下沈微鬢邊那支歪了的白玉簪，把它正了正。她的指尖微涼，擦過沈微耳廓的時候像一片薄冰劃過。可那個動作很輕，輕到沈微覺得她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好好活著。”蕭太后收回手，低聲說了這麼一句。沈微還沒反應過來這西個字是什麼意思，太后己經抬眼看向了她身後某個方向，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沈微順著她的目光轉頭——迴廊盡頭有一道絳紫色的身影正往這邊走來。沈墨淵。
沈微正要回頭跟蕭太后說“母后我先走了”，可她的腳剛抬了半寸，後背忽然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不小，卻剛好讓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腳下一空，撲通一聲栽進了旁邊的池塘裡。
水冰涼刺骨，沈微嗆了一大口水，掙扎著從水裡冒出頭來，扒住池邊的假石拼命咳嗽。她抬頭往岸上看，蕭太后己經退後了幾步，正站在月光底下，垂著眼看向她這個方向。那個冷豔端莊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和方才沒什麼兩樣，可沈微分明看見——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母后……”沈微在水裡發抖，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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