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墨，溫泉邊的霧氣在月光下蒸騰成一片朦朧的白。
顧景琛站在池邊，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只能看見沈墨淵半靠在一塊假石上，膝上坐著一個人，那人被一件寬大的玄色外袍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小片溼漉漉的頭髮貼在石面上，看不清臉也分不清是誰。
顧景琛的目光在那團外袍上停了一瞬，心裡覺得那身形輪廓有些眼熟，可水汽混著夜色把什麼都模糊了大半。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沈墨淵臉上，微微拱手，聲音壓著幾分剛跑過來的喘意：“陛下，臣深夜前來多有叨擾。臣是想問——陛下是否己準了臣那份請願？臣與長寧公主的……和離之事。”
沈墨淵伸手將膝上那件外袍又攏了攏，把懷裡那人的肩膀遮得嚴嚴實實的。他的手指在那片衣料上慢慢撫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顧景琛，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汽裡彎了彎：“將軍說的是那件事。朕也確實考慮過。”
顧景琛等著他往下說。
沈墨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團被外袍裹著的身影，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溫和：“薇兒與將軍，確實不大匹配。是朕之前考慮欠佳，委屈了將軍。薇兒也怪朕良多。不如這次……”
“請陛下收回呈命。”
沈墨淵的話沒說完，顧景琛就開了口。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也穩了幾分，鳳眼在夜色裡看著皇帝的方向：“臣不願與公主和離。”
沈墨淵摟著沈薇肩頭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收緊，指節隔著衣料壓進她的肩窩裡。他面上還是笑著的，可那笑意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燙了一下，正慢慢往外翻：“顧將軍這又是為何？”
顧景琛沉默了幾息。月光照著他的側臉，他像斟酌了很久，最後開口的每個字都落得很穩：“臣的確與公主磨合太多，但臣也有錯在先。公主畢竟年幼，臣應該體諒些才是。
這幾日臣一個人在值房裡也想了很多，有些事是臣做得不夠好，才讓她沒什麼安全感。臣不善言辭，也不想再另娶折騰，所以……臣想跟公主好好過日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首白了些：“陛下往後也不必再往臣府裡送美人了，臣除了公主，一個都沒碰過。”
沈薇縮在那件外袍底下，整個人僵得像一塊石頭。
這人在說什麼？他是在跟皇帝說……他想跟她好好過日子？那個摔門而去說要跟她和離的顧景琛，那個每晚在宮裡巡夜的將軍，那個自從知道江懷雪是男兒身之後就沒給過她好臉色的男人，居然當著皇帝的面說“臣想跟公主好好過日子”？
怕不是瘋了吧！
沈墨淵臉上的笑容還在，可那笑意像一層薄冰貼著水面，底下翻湧的東西快要頂破那層殼了。他的手指還搭在沈薇肩頭，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幾分，像是在用那一點力道壓著自己不發作。
“將軍的誠意，朕知道了。”沈墨淵開口，聲音還是溫的，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過的，“不過事關重大，將軍不妨再回去考慮考慮——”
“臣不用再考慮了。”顧景琛打斷了他，語氣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己經定了很久的事，“臣己經想好了。”
空氣安靜了幾息。顧景琛站在池邊，月光把他眉尾那道淺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等了幾息沒等到皇帝的回應，便又行了一禮：“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目光從那團被外袍裹著的身影上又滑過了一下。
那人露出來的一截肩頭被月光照得白晃晃的，圓潤的弧線搭著溼漉漉的碎髮，怎麼看怎麼眼熟。他的腳步慢了一瞬。
“將軍。”沈墨淵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追過來，不緊不慢的，“將軍這麼盯著朕的妃嬪看，恐怕有失體統。”
顧景琛的腳步停住了。他偏過頭，看了沈墨淵一眼——他懷裡那個人被外袍裹得嚴嚴實實的，只剩一截肩頭在外頭露著。
沈墨淵說是他的妃嬪。
可這山上是來祈福的寺廟，什麼時候帶了妃嬪？
他心有疑惑，但沈墨淵的話己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追問就是僭越。
顧景琛壓下那點疑慮，垂下眼拱手：“臣失禮了。”然後他轉過身，玄色衣襬掃過灌木叢的枝葉，腳步聲漸漸遠了。
池邊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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