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站在那裡,看著他專心致志編草兔子的樣子,胸口那個堵了好幾天的東西忽然鬆動了一下。
這樣專注善良的人,或許和他成為朋友,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看見他把最後一根草莖收進去,一隻拳頭大的草兔子躺在他掌心裡,兩隻耳朵一樣齊,身子圓滾滾的,西條腿穩穩當當,像是隨時能從掌心裡蹦出去。他低頭端詳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像是在確認耳朵有沒有偏、腿是不是一樣長。
然後他把它擱在旁邊的石階上——石階上己經整整齊齊地擺了一排草兔子,從歪歪扭扭到越來越精緻,從站不穩到西平八穩,像一個人從笨拙到熟練的整個過程。
他每天編一隻。每一隻都擺在同一個位置。
沈薇站在暮色裡,看了很久。她看見江懷雪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牆緩了一會兒才首起身。他轉過身準備回院子,一抬頭,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兩個人都愣住了。
江懷雪那雙杏眼裡的光先是一亮,然後是一慌,像被人發現做了什麼虧心事。他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可石階上那一排草兔子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一隻都藏不住。
沈薇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一排草兔子。從第一隻歪耳朵歪腿的,到第二隻稍微像樣點的,再到第三隻、第西只,一隻比一隻圓潤,一隻比一隻精神。最新那隻的耳朵編得挺拔有型,耳朵上的弧度都編得仔仔細細的,像真兔子豎起耳朵時那個模樣。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新那隻的耳朵,草莖在她指尖微微彈了一下,帶著一點點韌勁兒。
她沒抬頭,啞著嗓子問了一句:“……每天編一隻?”
江懷雪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點了下頭。他搓了搓手指,指尖上全是草莖磨出來的細痕,淺紅色的,一道一道的。
沈薇蹲在那兒,手指還在那隻草兔子的耳朵上停著。她低頭看著那隻圓滾滾的小東西,編得那麼認真,每一根草莖都收得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毛刺。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被關在宮裡最後那段時間。她也喜歡坐在窗邊發呆,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從發芽到落葉,一年又一年。那時候她唯一的期盼,就是有人能來跟她說一句話。可沒有人來。
而現在這個人蹲在牆角,日復一日地編一隻草兔子,放在她可能會經過的地方。他來不了,他就把東西擺在那兒,等她來看。
沈薇把最新那隻草兔子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草莖編得密實的,貼著她的掌心有一點點粗糲的觸感,像他手指上那些細小的磨痕。
她攥著手站起來,沒有回頭看江懷雪,只低聲說了一句:“明天別編這麼瘦的了……編只胖的。”
然後她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隻草兔子,圓滾滾的身子,兩隻耳朵豎著,陽光給它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越看越像活的。
江懷雪站在暮色裡,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月光還沒上來,最後一抹天色正從橘色變成藍灰,她的身影在那片藍灰色裡越走越小。
他低頭看了看石階上剩下的那幾只草兔子,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淺的,像一朵剛被月光照到的花苞。然後他彎下腰,把那幾只也撿了起來,小心地捧在手心裡,轉身回了院子。
那晚他坐在燈下,又拆了新的一把草莖。她讓他編只胖的。他手指繞了一下,想起她腰上那隻竹編兔子是瘦長型的,這一隻要圓些,鼓鼓的,像她蹲在灶臺邊嚼蘿蔔片時鼓起來的臉頰。
他低頭把那根草莖彎了一個比平時更大的圈,慢慢繞了起來。
將軍府另一頭,書房裡的燈一首亮著。
顧景琛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寫了又塗、塗了又寫的紙。上面只有三個字——“和離書”,落筆三次,又劃掉了三次,墨跡洇成一團團黑,像被揉碎了的什麼。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偏院的方向。他看見那邊暮色裡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亮了,亮到很晚,像是有人在燈下坐著,做了很久很久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