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輕聲開口:“那……臣妹想和離。”
沈墨淵端著茶杯的手在杯沿上頓住了。
和離。她真的想和離。他原本的計劃裡是“讓她提和離,他假意推脫,她再求他,他再勉為其難地答應”,每一步都在他腦子裡演練過無數遍。可她真的提出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快意。
沈薇低著頭等了兩息,沒有等到他開口。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一片被風吹過來的葉子,落了一下就又飄走了:“臣妹開玩笑的。皇兄不要多想。”
她轉過身,招呼下人換茶,又親手替他斟了一杯,遞到他手邊,眉眼彎彎的,聲音軟了幾分:“皇兄難得來一趟,嚐嚐臣妹煮的茶。臣妹跟府裡的廚娘學了好久,比上回進步了不少。”
她說完自己先端起茶盞喝了兩口,像是怕他懷疑茶裡放了什麼似的。然後她抬眼看他的時候,眼底那層光溫溫柔柔的,像一隻正在把爪子收起來的貓:“皇兄多注意身子,在朝堂上操勞了那麼久,來妹妹家裡就歇一歇吧。”
沈墨淵端著那杯她喝過一口的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杯沿上留著一小片水漬,是她方才喝過的地方。他低頭看了兩息,把那杯茶端起來送到唇邊,茶水溫熱的,帶著一點清淺的桂花香,不濃,剛好落在舌根上。
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像是從某個很深的角落裡浮上來的東西。
“薇兒真是長大了,”他低聲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會關心阿兄了。”
沈薇垂著眼笑了一下。她心裡在哭。她看著面前這張臉,想起母后坐在石凳上垂下去的側臉,想起上輩子那些被囚禁的日子,想起那些他笑著遞過來卻裹著毒的藥碗。
可她面上什麼都不能露,她只能笑。她怕疼又怕死,她不敢像前世那樣抄起杯子砸過去了。她現在得先活下來。
她想起上輩子江懷雪和沈墨淵的糾葛——那種溫柔乖順的模樣,最得沈墨淵心意。
她如今也要學著做。學著低頭,學著遞茶,學著說“皇兄辛苦了”。等他放鬆警惕的時候,她再跑也不遲。一步一步來,總會有辦法。
沈墨淵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思轉了一圈,忽然開口道:“你若真不想在將軍府待了,朕也不是不能替你想想辦法。”
沈薇猛地抬頭看他。
他說什麼?他答應了?
沈墨淵看著她那雙猛地亮起來的杏眼,眼底那層琥珀色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他抬起手,捏住她臉頰上那一小塊軟肉,力道很輕,像在揉一隻不怎麼親近他的貓:“怎麼,高興傻了?”
沈薇被他捏著臉頰,呆呆地看著他,眼眶裡那股壓了一整天的酸澀忽然翻湧上來。她來不及擋,一滴淚就從眼角滾了下來,啪嗒落在他捏著她臉頰的那根手指上。溫熱的,溼漉漉的,在他指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沈墨淵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滴淚,看了兩息。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那條沒幹的淚痕,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她的臉頰在他掌心裡溫溫的,帶著一點沒退乾淨的燙。他擦完了沒有馬上收手,指腹在她顴骨上方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滴淚是不是真的。
沈薇被他一碰才回過神來,趕緊別過臉去,自己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她低下頭,聲音還是啞的,卻端端正正地又給他行了一禮:“多謝皇兄成全。”
沈墨淵的手懸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慢慢收回來,垂在身側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不必多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沉了一點點,像是嗓子眼裡壓了什麼,“本就是一家人。你可是被朕寵大的小公主。”
他扶她起來的時候手指在她小臂上多停了一息,然後收了回去。
沈薇低著頭沒有看他。她怕自己一看他,那些翻湧的東西就會全從眼眶裡跑出來。她只能低著頭,一遍一遍地在心裡重複那句話:先活下來。先活下來。
沈墨淵站了一會兒,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鼻尖,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他轉身往門口走,絳紫色袍角掃過門檻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許久沒來妹妹府上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裡飄過來,溫溫的,“不如妹妹陪阿兄在府上逛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