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陪著沈墨淵在府裡慢慢走著。
她的步子落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踩過青磚縫。沈墨淵偶爾停下來看看廊下的花,或者抬頭看一眼樹梢上的鳥,像真的只是在閒逛。
沈薇跟在他身側,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她想起前世。那次她砸了皇帝滿身茶水之後,沈墨淵沒發火,只是笑著擦了擦臉上的茶漬,說了句“皇妹氣消了就好”,然後就一個人去了花園散步。
那天也是這樣的暮春天氣,花園深處那棵老杏樹上,一個穿著單薄衣裳的小啞巴正趴在枝丫間摘青杏。他大概是餓極了,踮著腳尖夠那些還泛著青的果子,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沈墨淵走到樹下的時候剛好抬頭,樹上的人被嚇得一哆嗦,腳下一滑就栽了下來。沈墨淵伸手接住了他。
滿樹的青杏噼裡啪啦落了一地,滾得滿園子都是。
那個小啞巴躺在他懷裡,杏眼瞪得圓圓的,嘴唇抖得說不出話,而沈墨淵低頭看著那張被嚇白了的臉,笑了。
那是他們的再見。一個英雄救美式的、帶著杏子清香的再見。
如今呢?江懷雪被她喂得好好的,廚房每天都有熱飯熱菜送過去,她親手塞過蜜餞、送過桂花糕、帶他吃過廟會的糖畫和花生糖。他現在應該不會再餓到爬樹摘果子了吧?
沈薇僥倖地想。她或許也可以改變命運。江懷雪不再捱餓了,就不會爬樹了,皇帝也不會再接到他了。她想著想著,腳步不知不覺往花園深處走去。
然後她停住了。
花園深處那棵老杏樹上,一個穿著月白衣裳的身影正趴在枝丫間,伸著手去夠最頂上那顆青杏。袖子滑下來露出半截胳膊,手腕細得像個孩子。樹葉在他頭頂嘩啦啦地晃著,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身斑駁的碎光。
沈薇整個人站在那兒,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她以為她可以改變了一些,可這個人還是爬上了那棵杏樹。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什麼?
她想不明白
她還沒想清楚,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
“咔嚓”。
江懷雪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兩丈多高的枝丫間倒栽下來。月白衣裳在半空中翻飛了一下,像一片被人從枝頭撕下來的葉子。
沈薇的心猛地一縮。她下意識看向三步之外的沈墨淵——他站在原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著,看著從樹上掉落下來的江懷雪,雙手負在身後,紋絲未動。他沒有伸手,甚至連腳都沒有往前挪半寸。
他在觀望。他也在看。他想知道這個男妾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沈薇變成另一個人。
沈薇來不及多想了。她衝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只知道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之後身體就動了。她撲到那棵杏樹底下,張開雙臂,把自己墊在樹幹和地面之間。
下一瞬,一個溫熱的重量從頭頂砸落下來,重重撞在她肩膀上、後背上,把她整個人砸趴在了青磚地上。
劇痛從後背蔓延開來,疼得她眼前發白。她聽見自己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趴在地上動彈不得。那個趴在她背上的人也摔懵了,好幾息之後才掙扎著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見自己正壓在沈薇身上,臉“唰”地白了。
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跪在她旁邊,伸手想去碰她,又不敢碰,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嘴唇翕動著,那裡面擠不出一個字,只有破碎的氣聲。
沈薇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翻過身來。後背火辣辣地疼,肩膀也疼,胳膊也疼,像全身的骨頭都在喊救命。
可她一抬眼,看見江懷雪跪在旁邊那張白得像紙的臉,那雙含滿了淚的杏眼,那隻懸在半空不敢碰她的手,她或許也改變了一些東西。
她衝他扯了一下嘴角,聲音啞啞的:“……你倒是……挑個矮點的樹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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