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忽然就下了雨。
沈薇被一道悶雷驚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一抖。閃電把窗紙照得煞白了一瞬，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滾過來，震得窗欞都在顫。她縮在被子裡，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沿，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她剛做了個噩夢，夢見上輩子那些被關在宮裡的日子。西面都是牆，窗戶釘死了，她喊了整整一天也沒有人來。她使勁往後退，後背撞上牆皮又冷又硬。
又是一個響雷砸下來，沈薇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她沒發現窗外翻牆進來一個人。顧景琛落在她院牆內側的時候靴底踩滑了一片青苔，他穩住身形，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燈沒點，黑漆漆的，只有窗紙被雨霧洇溼了一小片。
他本來不該回來的。在值房裡躺了一個時辰都睡不著，翻來覆去眼前全是今晚她塞給他桂花糕時那副“塞完就跑”的模樣。
他閉著眼聽了半夜雨聲，最後還是起身穿好衣裳騎馬跑回了將軍府。夜巡官夜間離崗要是被查到是要受處分的，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想找沈微問清楚，她到底要做什麼？
他又不是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憑什麼她招招手他就得回頭？
他從側面那扇沒鎖死的窗翻進了沈薇的屋子。
屋裡很暗，只有窗外閃電的亮光偶爾一閃。床榻上的被子鼓起一個小包，縮在床角，連腦袋都蒙在裡面。
顧景琛走近兩步，聽見被子裡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喘氣聲，像在哭又不像，混著窗外的雨聲，悶悶的。
顧景琛在床邊站住了腳。他彎下腰湊近了一點，就著又一道閃電的白光看見了——沈微縮在被子裡面發抖，手指攥著被沿攥得指節泛白，眼眶溼漉漉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
他不知道怎麼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輕輕伸手把她攥著被沿的那隻手扒開。
她驚了一下，迷糊中反手抓住了他的指頭，攥得死緊，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
“別走……”
沈微聲音又啞又小，像被人從夢裡拽出來還沒醒透。她攥著他的手指，掌心裡全是汗，溼漉漉的，燙燙的。她往他那邊縮了一下，像是循著熱源在黑暗裡找方向。
顧景琛被她攥著指頭愣了好幾息。然後他解了外袍，側身躺到了她旁邊，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衣，把那個縮成一團的人攬進了懷裡。
算了，看在她還不清醒的份上，自己一個大男人沒必要計較。
沈微大概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感知到旁邊的暖意，也沒掙，反而貼得更緊了一些，把臉埋進他胸口那塊衣料裡，肩膀微微鬆開了。
顧景琛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了兩下她的後背，像哄小孩那樣，拍得很輕。
她在他懷裡慢慢不抖了。呼吸平穩下來，攥著他手指的力道也鬆了，指尖散開搭在他掌心裡，涼涼的。
窗外還在打雷，雨越下越大。顧景琛低頭看著她安靜下來的睡臉，睫毛還溼著，鼻尖微微紅，嘴唇微微張開，撥出來的氣熱乎乎地撲在他心口。
顧景琛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鼻尖上沒擦乾的一小滴淚抹掉了。她嘟囔了句什麼沒聽清，又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他嘴角動了一下。嘴上在心裡罵她嬌氣，打雷都要人陪著，到底有什麼好哭的。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暗喜自己都騙不過自己——她一伸手就抓住他了。夢裡迷迷糊糊的，連眼睛都沒睜開，就知道往他這邊縮。
他躺在那兒想，算了吧。那些算計、那些質問、那些等著天亮再算的舊賬，等她醒了再說。他閉上眼，下巴擱在她發頂上，雨聲嘩嘩地響著。
天矇矇亮的時候，春桃端著銅盆來開門。她輕手輕腳推門進來，一抬頭，整個人定在了門檻上——床上她家殿下窩在將軍懷裡睡得正沉，將軍半靠著床頭，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另一隻手被她枕在腦袋底下。
兩人之間的姿勢隨意得像是一起睡了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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