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淵抱著沈薇走出花園門洞的時候，迎面撞上一道玄色的身影。
顧景琛站在迴廊拐角處，手裡還攥著那包桂花糕的帕子，像是剛從值房換了班回來。他看見沈墨淵橫抱著沈薇從花園方向走出來的時候腳步猛地頓住了。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臉上那道眉尾舊疤照得清清楚楚，那雙鳳眼裡沒什麼表情，可攥著帕子的指節慢慢收緊了。
三個人在迴廊底下站成一道沉默的三角。
沈薇縮在沈墨淵懷裡，衣領還散著一截，眼圈紅紅的，膝蓋上沾著涼亭裡蹭的灰。她看見顧景琛的那一瞬，腦子裡“嗡”了一聲。
顧景琛怎麼回來了？
顧景琛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順著她微亂的領口滑下去，又落到沈墨淵環著她膝彎的手臂上。
顧景琛先開了口，嗓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陛下這是……”
沈墨淵笑了一下，語氣溫溫的：“皇妹不小心崴了腳，朕帶她去太醫院看看。顧將軍這是剛下值？辛苦了。”他說“辛苦了”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景琛站在那裡面無表情，目光從沈墨淵臉上移到他懷裡那個人身上。
沈薇被他看得心裡發虛，下意識想把臉別開，可沈墨淵抱著她的角度讓她避不開那道視線。
“臣可以送殿下去。”顧景琛的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可那話裡的意思很明白。沈墨淵笑了一下，微微側了側身，像是在把懷裡的人往自己這邊攏了半寸：“不勞將軍了。朕送皇妹看完了太醫再送她回去，正好還有幾句話要跟皇妹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將軍放心。”
那西個字落在地上，比什麼都沉。顧景琛看著他懷裡那道垂著腦袋不敢看他的身影，沉默了兩息，然後往旁邊讓了一步。玄色的衣襬擦過迴廊的柱子，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看著沈墨淵抱著她從他身側走過。
沈薇經過顧景琛身邊的時候，餘光瞥見他那隻攥著桂花糕帕子的手——帕子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她認出了那包桂花糕，她前天塞給他的那包，他居然還揣著。
沈墨淵抱著她走遠了。顧景琛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包桂花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它收回了懷裡。那隻帕子被他疊了兩下塞進衣襟裡，貼著心口那一塊位置，和那包己經碎了大半的桂花糕緊挨著。
太醫院的偏廳裡，老太醫看完沈薇的腳踝——其實沒傷著什麼，就是磕了一下，連淤青都算不上。老太醫開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藥膏就退了出去。沈墨淵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端著一杯茶，看著她自己搓腳踝的側臉。
“過幾日朕打算去山上靜養幾日，”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母后近來身子不好，朕想著讓她去寺裡祈福。你也一道去吧。”
沈薇搓腳踝的手停了一下。山上。祈福。前世也是這個時候，母后“身子不好”，他被“請”上山靜養。
可她知道那是假的。
他在山上和江懷雪待了小半個月，那些日子她困在將軍府裡，被顧景琛冷著、被全府上下明裡暗裡地笑話，而她的皇兄和他的白月光在山上的溫泉邊度過了一段“還算甜蜜”的日子。
沈薇的腦子裡忽然湧上一段畫面——前世那天傍晚，她聽說山上有溫泉，想偷偷去看看。她沿著山道走到溫泉邊上，剛撥開一片灌木，就看見兩道身影交疊在水汽瀰漫的泉邊。
江懷雪赤著上身被沈墨淵半攬在懷裡，水汽遮住了大半畫面，可那截露出來的肩頭和沈墨淵按在他腰間的手，清清楚楚的。
她當時退後了兩步，轉身就跑，跑回自己住的院子裡吐了個天昏地暗。她以為是“小妾勾引了她男人和皇兄”，可後來才知道，那個“小妾”從頭到尾都是個男人。
她那個看似疼愛她的皇兄，嘴裡說著“妹妹是我最親的人”，背地裡卻對她府上的男妾動了心。
那時她恨極了江懷雪，恨他佔了她的位置，恨顧景琛連一個真心的眼神都不肯分給她，卻對男人動了心，就連一首剋制的皇兄也未能倖免。
那晚她在佛堂前面跪了很久，跪到膝蓋發麻。然後她站起來，把佛前那盞長明燈踢翻了。火舌順著燈油舔上帷幔的時候她站在那裡看著，看著火從佛堂的經幡一路燒上房梁，看著僧人們驚慌失措地跑來救火，看著沈墨淵鐵青著臉從溫泉方向跑過來。
那時候她躲在樹後面看著那場火，心裡竟然覺得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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