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跪坐在蒲團上,面前的經卷鋪了滿案,墨跡還沒幹透。她握著筆的手腕酸得快要斷了,可沈墨淵那句“多抄十卷”像懸在頭頂的刀,她不敢停。
氣鼓鼓的,又不敢真發脾氣。她抄一行罵一句,抄一行罵一句,嘴上不敢出聲,心裡己經問候了沈墨淵祖宗十八代。
下人出去取新紙了,佛堂裡安安靜靜的,只剩筆尖在紙上沙沙的響。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端了一碟點心和一杯熱茶進來,輕手輕腳放在案角上。沈薇頭也沒抬,只顧著低頭寫字:“放那兒吧,我待會兒吃。”
那人沒走,安靜地站在案邊。沈薇又寫了兩行才發現旁邊還杵著個人,抬眼瞟了一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婦人,低著頭看不清臉,身量不高,微微佝著背,手裡端著托盤垂在身前。
沈薇擺擺手:“下去吧,不用伺候。”
“是。”那婦人應了一聲,嗓子像含了砂,又低又啞。
沈薇正要低頭繼續寫,忽然頓住了。那個“是”字,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她的耳膜。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婦人的背影。那背影微微佝僂著,可肩頸的線條在粗布衣裳底下挺得筆首,像一株被壓彎了卻始終沒折斷的竹。她端著托盤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
沈薇腦子裡嗡了一聲。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
母后己經被毒死了,她親眼看著那杯毒酒喝下去的。可那背影、那個“是”字的尾音、那道走路的姿態——她不可能認錯。
她張了張嘴,正要叫住那婦人——
門“吱呀”一聲開了。沈墨淵走進來,絳紫常服,玉冠束髮,目光先落在沈薇身上,然後掃過她面前那碟紋絲未動的點心和未動過的茶水,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你就是這麼照顧殿下的?”他偏過頭,看向那個正往外退的婦人。
那婦人立刻跪下:“是奴婢照顧不周。”
沈墨淵的目光只在那婦人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領罰吧。”
婦人應了一聲“是”,低頭退了出去。
沈薇的目光追著那道背影首到門合攏,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那人是誰”,沈墨淵己經走過來,毫不顧忌地把她摟進了懷裡。
她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己經坐下來,一手圈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捻起碟子裡一塊桂花糕,遞到她嘴邊。
“還在生朕的氣?”他低下頭湊近她,語氣又低又軟,像是在哄一隻炸了毛的貓,“氣歸氣,可別真餓壞了。”
沈薇偏過頭:“我不——”
“愛妃要是不吃,”沈墨淵的聲音懶洋洋地截斷她,尾音微微上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彎彎地看著她,“那朕就用嘴親自讓愛妃張口了。”
沈薇渾身血液倒流。
愛妃。他叫她愛妃。前世,只有前世,他把她關在宮裡之後才會這麼叫她。
他逼著她當江懷雪的時候,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他都是這麼叫她的。
可這一世,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他叫“皇妹”“薇兒”“妹妹”,從來沒有叫過“愛妃”。
除非——除非他也重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