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薇覺得沈墨淵像是換了一個人。
不,應該說,是瘋得更明顯了。
他每日都來佛堂“探望”她抄經,當著眾人的面親自喂她喝水、替她擦嘴角、攏她鬢角的碎髮。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自若,手指溫柔,可沈薇每次被他碰到都覺得後背發涼,像被一條蛇纏住了手腕。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她們看“長寧殿下”和“陛下”之間的互動時,眼神里分明寫著“早就知道你們不清白”,可一個個低頭垂目比誰都乖順,沒有一個敢說半個字的閒話。
沈薇知道,這裡面至少有一半人是沈墨淵換過的。
那天下午她抄完最後一卷經,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起身回屋。路過廊下時她看見幾個工匠正在搬木料往寺廟西側走。
她隨口問了一句:“那是在做什麼?”旁邊的小丫鬟低著頭答:“回殿下,是陛下吩咐的,說要在寺旁給殿下修一座別院,方便殿下長住祈福。”
沈薇的腳步頓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幾根粗大的木料上,腦子裡只有一句話:他要把她關在這裡。修別院,長住,祈福。她把“祈福”兩個字在舌尖上嚼了一遍,只覺得後怕。
那天夜裡沈薇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外間值夜丫鬟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她掀開被子坐起來,換了一身深色的窄袖衣裳,把散著的頭髮攏成一把束在腦後,輕手輕腳從窗戶翻了出去。
她繞過值夜的僕從,貼著牆根一路摸到了寺廟後牆。牆不算太高,她搬了幾塊石頭摞起來踩上去,扒著牆頭翻了過去。
牆外是一片矮坡,她坐在牆頭上深吸一口氣,閉著眼往下跳。
風聲從耳邊刮過去,她以為自己會摔在草地上,可她落進了一個溫熱的、帶著鐵和松木氣息的懷抱裡。
顧景琛接住她的時候自己也愣住了。
他剛從值房趕過來,身上還穿著夜行衣,本打算翻牆進去找她把話說清楚。結果人還沒翻上去,牆頭上就掉下來一個——他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一看,懷裡的人穿著一身深色窄袖衣,頭髮束在腦後,髮絲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一雙杏眼在月光下瞪得圓圓的,眼眶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沈薇落在他懷裡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懵了。
她以為牆外面是草地是自由是生路,可抬頭看見那張冷峻的臉和眉尾那道淺疤的時候,她腦子裡“嗡”了一下——然後她哭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無聲地淌了滿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只是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顧景琛是瘋帝唯一的勁敵。他現在是唯一能把她從這裡帶出去的人。他來了。
顧景琛看著她滿臉的淚,整個人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她在他懷裡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滾,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顫著。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她還是在意我”的暗喜怎麼都壓不住——她才離開幾天就瘦了這麼多,見到他就哭成這樣,一定是想他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還沒出口,遠處寺廟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燈籠晃動的光。
沈薇聽見了。她猛地攥住了顧景琛的衣領,指節發白,仰頭看著他,聲音又啞又急:“帶我走,好嗎?”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含淚的杏眼照得像兩汪被浸透了的水。
顧景琛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衣領的手指,看著她臉上那道還沒幹的淚痕,看著她在月光底下發抖的肩膀。
他什麼也沒問。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抱著她翻身上了馬,策馬往山下跑去。
風聲從她耳邊刮過去,夜風裹著他的體溫和松木的氣息灌進她的鼻腔裡,沈薇埋在他胸口,閉著眼,攥著他衣領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馬蹄踏過山道濺起碎石,月光把兩個人影疊在一起在夜色中往前衝。
寺廟那邊,燈籠的光還在晃。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佛堂跪倒在地:“陛、陛下……寧、寧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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