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判斷都來自別人怎麼對他,好就是給一口飯吃,壞就是打一頓關起來。沒有人教他什麼是“不該做的”。
她的心忽然軟了一下。她壓下心裡的羞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江懷雪,沒人教你這些不是你的錯。”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可是這樣做是不對的。”
江懷雪看著她,那雙杏眼裡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不是你的錯”。
他整個人微微往前傾了傾,俯下身與她平視,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那姐姐教教我該怎麼辦?怎麼樣才能讓姐姐開心?只要能讓姐姐開心,我做什麼都可以。”
沈薇被他這麼盯著,耳廓又開始發燙了。她別開目光輕咳了一聲:“……你先把我放開。”
江懷雪真的乖乖聽話了,把佛珠一圈一圈從她手腕上解下來,安靜地蹲在旁邊等著她下一步指示。
沈薇得了自由終於鬆了口氣,可腦子裡又翻湧起昨天那些憋屈——顧景琛讓她跟江懷雪避嫌,卻又讓江懷雪來給她洗澡,擺明了是在折騰江懷雪,想借她的手侮辱他。
她越想越氣,氣鼓鼓地轉頭對江懷雪說:“現在立刻馬上出去!然後把顧景琛給我揍一頓!”
江懷雪聽到“揍將軍”的時候眼底劃過一絲極快的興奮,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換成了一副困惑的表情:“姐姐為什麼要打將軍?”
沈薇氣得拍了拍水面:“他簡首欺人太甚!居然讓你來給我洗澡?這不是羞辱你嗎?”
江懷雪歪了一下頭,善良地替將軍解釋:“將軍也是為姐姐考慮……怕姐姐累了。”
“怕我累?”沈薇瞪圓了眼睛,“他分明是想找點事噁心你!小雪,這種男人最討厭了。以後他再提一次這種無禮的要求——你就給我打一次。”
江懷雪低著頭,把那句“以後見一次打一次”在心裡慢慢品了一遍,然後輕聲應道:“……是。”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拳,像在確認自己掌心裡那股勁夠不夠用。
沈薇見他走了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繫好衣帶,把散了的頭髮胡亂攏了一下,翻出一個包裹,把桌上零零碎碎的東西塞進去。
她得跑。這個地方不能待了,顧景琛瘋了,江懷雪也被她帶偏了,她再不走下一個瘋的就是她自己。
顧景琛正坐在花架底下喝酒。他喝得不快不慢的,一杯接一杯,心裡翻來覆去全是前世那些東西——她跪在地上求他別關她的樣子,她被沈墨淵抱在懷裡死去時嘴角那抹解脫的笑。
他恨她,可他發現自己對她下不了狠手。她眼淚一掉他就心軟,她縮在木桶裡抬頭看他那一眼,他連多待一息都怕自己會鬆口說“好,和離”。
他正喝得滿眼猩紅,一道月白的身影就朝他衝了過來。他還沒看清來人是誰,臉上就結結實實捱了一拳。
顧景琛整個人往後仰了仰,酒壺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他捂著臉瞪向來人——江懷雪站在他面前,衣襬微亂,拳頭還攥著,低頭看他趴在地上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像是等了很久才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得意。
“姐姐讓我以後,”江懷雪俯視著他,一字一頓的,“見你這種噁心的男人一次,就打一次。”
顧景琛捂著臉趴在地上,看著那道月白的背影閒庭信步地走遠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一個鎮北將軍,被府上一個男妾揍了一拳?
他“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的巴掌印還火辣辣地疼著。他黑著臉往沈薇院子的方向走,步子又重又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磚踩碎。
此刻沈薇正踩著假山石爬到牆頭,兩隻手扒著牆沿正要翻過去——身後就傳來一道怒氣衝衝的吼聲:“沈薇!你怎麼敢讓江懷雪來打我?!”
她嚇得手一滑。整個人從牆頭上仰面栽了下去,包裹在半空中散開,衣裳和碎物噼裡啪啦往下掉。
她以為自己要摔在青磚地上磕個頭破血流——可落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沈墨淵低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底下彎著,嘴角帶著那抹她看了就頭皮發麻的笑。他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背,另一隻手還接住了半空中掉下來的一件外袍,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薇兒這是……急著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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