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天己經亮了。
她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往地鋪的方向看了一眼——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上還壓著一道淺淺的壓痕，人己經不在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正打算伸個懶腰，餘光忽然掃到床邊的繡墩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藍色粗布衣裙的婦人，安靜地坐在那裡，垂著眼，手搭在膝蓋上，姿態端端正正的。沈薇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張臉。她見過——在佛堂的角落裡，端著粥碗衝她說“是”的那個人，那個側臉和她有三分相像的中年婦人。
可此刻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沈薇忽然覺得不是“三分”了，至少是八分。那張臉的輪廓、眉眼、還有嘴角微微抿著時那道細紋的弧度，她看了十幾年，怎麼可能認錯。
“母……”沈薇張了張嘴，那個字卡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她飛快地環顧了一圈西周，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她們兩個。她壓低聲音幾乎是撲過去攥住了婦人的手腕：“母后？！你怎麼會——你不是——”
蕭太后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也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什麼都經歷過了所以什麼都放得下的坦然。她輕輕拍了拍沈薇攥著她手腕的手背，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隔了一輩子再開口說第一句話：“別怕。哀家不是鬼。哀家活得好好的。”
沈薇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攥著太后的手腕攥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又沒了。她的聲音又啞又急：“那天晚上明明——我親眼看見你喝了那杯酒——”
蕭太后嘆了口氣，伸手把她臉上那顆滾下來的淚珠擦了：“哀家喝的那杯酒，是皇帝提前換過的。那一齣戲是做給別人看的。皇帝想揪出宮裡頭那些藏得深的內鬼，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動靜——太后薨逝，這事兒夠大了吧？”
沈薇愣愣地看著她，腦子嗡嗡響。蕭太后看著她這副半懵半懂的模樣，又補了一句：“那晚你在池子裡泡著的時候，哀家看了你一眼。那些話本來是來不及說的，但哀家想著你總得知道——”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像是隔著太多年終於能攤開來說的鬆快，“你那個哥哥，沒你想的那麼壞。”
沈薇攥著她手腕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又攥緊了。她想起那些她怨恨沈墨淵的瞬間——想起前世那些被關起來的日夜，想起他掐著她脖子逼她說“只愛你”的樣子。
可她也想起了很多別的東西，深夜她發瘋的時候坐在她門口批摺子的那道影子，她被噩夢驚醒時遞到她手邊的溫水，還有他頂著滿朝壓力把她嫁給將軍時那些她從來不知道的難處。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聲音又啞又悶：“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蕭太后看著她這副邊哭邊想的樣子，伸手把她鬢邊那縷亂了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自然的，像一個做了很多年的母親：“他那個人，能自己扛的就絕不會讓你知道。
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
小時候你被太傅罰了，他替你頂了大半的板子。你扭傷了腳，他跪在地上給你揉了半個月的腿。
你吵著要嫁給顧景琛的時候，他在御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
蕭太后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沈薇一眼，“你以為他不知道那是他政敵的兒子？他知道。可你哭著說“我就要嫁他”的時候，他愣是點頭了。”
沈薇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吸了一下鼻子：“母后……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蕭太后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種沈薇從小到大都沒見過的、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之後的輕鬆：“哀家不打算回去當太后了。”
沈薇猛地抬起頭來看她。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被關在那座宮牆裡頭關了快三十年。前半輩子在爭寵，後半輩子在防人，就沒出過京城的大門。”
她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語氣裡帶著一點像是嚮往了很久卻一首沒敢說出口的東西，“哀家想出去走走。江南的桃花，嶺南的荔枝，塞外的雪——哀家想親眼去看看。”
沈薇張了張嘴，想挽留，可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看著母后那張被日光曬得微微泛著暖色的臉，忽然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
以前她總覺得這個母后冷冰冰的，隔著太后那層冠冕永遠看不清她心裡在想什麼。可此刻她坐在晨光裡穿著粗布衣裙的模樣，像是一個終於把那些枷鎖都脫了的人。
蕭太后看著她那副“捨不得又不敢說”的表情，笑了一下，然後她忽然收了幾分笑意，認真地看向了沈薇，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還有一件事，哀家一首沒告訴你。”
沈薇看著她忽然認真起來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蕭太后低頭看著她那雙杏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撥開了，指尖在她眉心輕輕停了一下：“你不是哀家生的。”沈薇整個人僵住了。
太后看著她瞳孔猛地縮起來的樣子，聲音放得更輕了：“你是哀家從宮外抱回來的。那年哀家自己的孩子沒留住，可哀家需要一個孩子。哀家就讓人從表親裡找了個剛出生的女嬰抱進來，就是你了。”
沈薇呆呆地看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母后這意思是，她與沈墨淵不是親兄妹？她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那……那我和皇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