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淵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手指輕輕攏了一下她散在背上的髮尾，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著卻還是冒了出來的顫音：“那朕以後……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你生孩子了。”
沈薇在他懷裡猛地頓住了。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來，眼眶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子，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腦子裡除了生孩子還有別的嗎？”
沈墨淵低頭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模樣，彎了一下嘴角，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倒影和滿園的日光，聲音溫溫的：“有。”
他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認真到幾乎小心翼翼的光，“還有每天跟你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看月亮，一起吵架，再一起到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度，像是怕她聽不清似的，“還有每天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人是你。”
沈薇被他抵著額頭，耳朵尖紅透了。她垂下眼不敢看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軟乎乎的鼻音：“……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沈墨淵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只是把她重新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上，手臂環著她的腰輕輕收了一下。
日光從桂花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了一地碎金，風把兩個人衣襬吹得微微拂動。
謝雲昭其實沒有走遠。
他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腳步就停下來了，側身靠在廊柱後面，月白衣袍被風微微吹動了一下。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花園石桌那邊兩個人的輪廓——她整個人被皇帝攏在懷裡，腦袋埋在他胸口，兩隻手攥著他腰側的衣料攥出了細密的褶痕。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見沈墨淵低頭抵住那女人的額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種光他只在很久以前見過一次，那時候他還不是首輔，只是個被排擠進內閣的年輕編修，有一回在宮門外被幾個勳貴子弟堵住，說他“寒門出身也配入閣”，言語粗鄙不堪，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腰間的玉佩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蹲下去撿碎玉的時候，一道穿著玄色騎裝的身影從旁邊走過來，擋在了他和那些勳貴子弟之間。那道身影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穿著不合身的男裝，袖子挽了兩折才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那人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粗糲：“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讀書人，傳出去也不怕丟你們祖宗的臉。”那些勳貴子弟認出了來人身上的皇家紋樣，面面相覷之後灰溜溜地散了。
謝雲昭蹲在地上攥著那半塊碎玉，仰頭看著面前那道逆著光的身影，日光把那人臉上細碎的絨毛照得清清楚楚，下頜線條柔和得不像個少年。
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蹲了下來。從袖口裡摸出一塊完好的羊脂白玉牌遞到他面前，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打發一件不太要緊的東西：“喏，賠你的。”
謝雲昭愣住了沒有接。那人等得不耐煩了，首接把玉牌塞進他手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那張臉上，把那雙杏眼照得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點少年人的、藏不住的小得意：“他們要是再欺負你，就報我的名號。我叫沈……”話說到一半忽然被打斷，沈墨淵這才，擺了擺手跑遠了。
那道光後來被仇恨和權謀蓋住了，可此刻又亮了起來，比從前更燙、更滿。
謝雲昭的手從廊柱上慢慢滑下來，垂在身側握成了拳。他忽然想起這幾日來那些蛛絲馬跡——偏殿窗臺上的桂花枝、寧妃的查不到的底細。他想不通的那些碎片忽然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拼在了一起。
一個本該用來扳倒仇人的棋子，一個被他親手養大又親手推出去嫁人的妹妹，一個他當年利用來激怒將軍的工具，沈墨淵對她動了真心。
曾經那些計劃、那些權衡、那些按部就班的棋子，在沈墨淵這裡全亂了套。她母妃害死了他母妃，她嫁給了他的政敵，沈薇那麼不堪。
可她衝過來抱住他的那一瞬間，沈墨淵就把那些年的恨和算計全忘了。
謝雲昭站在廊柱後面，看著日光裡那兩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心裡翻湧起一團他壓了很久的東西。他把沈墨淵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每一步都看在眼裡。
他看著沈墨淵忍、看著他謀、看著他一步一步把那些擋路的人從棋盤上拿掉。如今大局將定，沈墨淵卻要把整盤棋砸在一顆最不該在的棋子上。
沈薇配不上他。她嬌縱、任性、情緒化、朝三暮西，她今天抱著沈墨淵哭明天就能轉頭跟顧景琛走，她己經用她那些反覆無常的溫柔把顧景琛和那個小啞巴都攥在手心裡了，如今又來攥沈墨淵的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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