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走到案前,沈墨淵伸手拉著她繞到自己身側,讓她站在他慣常寫字的位置,然後把筆拿起來遞到她手裡。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的手腕慢慢落向紙上。沈薇低頭看見筆尖觸到紙面的時候,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溫柔柔的:“寫吧。朕教你。”
沈薇的手指微微一蜷。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日光和她自己的倒影,嘴角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
她咬了咬唇低頭落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和離”。他的手掌包著她握筆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覆著,像在陪她走過一道早就該跨過去的門檻。
沈薇寫了長長一篇,墨跡在紙上慢慢化開,滲進宣紙的紋理裡。她寫完之後抬頭看他:“寫好了。”
沈墨淵低頭看著那紙和離書,伸手把它從案上拿起來卷好,擱到一旁,然後抬頭看向門口。
謝雲昭站在離案几步遠的位置,臉上那層溫潤的表情還掛著,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正慢慢收攏著,指尖泛著白。
沈墨淵像是沒注意到這些似的,笑了一聲,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謝大人丹青一絕,朕一首想讓你替朕與愛妃畫幅像。今日正好。”
謝雲昭的面色終於動了一下。他抬眼看著案後並肩站著的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她剛寫完和離書的手還被他握著,兩個人之間的姿態自然得像在一起站了很多年。
他張了張嘴,聲音還是溫的,可底下那層東西繃得很緊:“陛下……這是皇后才能有的待遇。”
沈墨淵像是聽到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微微歪了一下頭:“是嗎?那正好。”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沈薇身上,語氣裡帶著理所應當的從容,“畫吧。朕這一生也就愛妃一人。”
沈墨淵的意思如此明確,他再堅持也無濟於事
謝雲昭沉默了兩息。他慢慢走到旁邊的畫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提筆。他看著紙上那片空白的宣紙,筆尖懸在那裡很久沒有落下去。
他畫過朝臣、畫過山河、畫過整個京城的輿圖,可他從來沒有畫過兩個人並肩坐在同一張案前的模樣。
他落下了第一筆。筆尖觸到紙面的那一刻他覺得那支筆比往常沉了不少。
畫案前,沈薇被沈墨淵摟著肩坐在他旁邊,整個人彆扭得不行。她伸手想擋自己的臉:“別畫了我坐不住——”
沈墨淵輕輕捉住了她那隻擋臉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膝上,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肩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聲音溫溫的:“別動。一會兒就好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他的姿態隨意又自然,可那種自然裡帶著一種她從前不敢細看的篤定——像是己經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圈在自己身邊的那一刻。
謝雲昭站在畫案後面低著頭一筆一筆地畫著。他的筆觸很穩,可他畫完了她的眉眼之後停下來蘸墨的時候,手指在筆桿上慢慢收緊了,指腹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他又落筆了,畫她鬢邊那支白玉簪,畫她微微抿著的嘴角。
然後畫沈墨淵搭在她肩頭的那隻手——指節修長,掌根貼著她肩窩的弧度,像是那手本來就該在那個位置。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畫紙上兩個人的輪廓漸漸成形,一個低頭看著她,一個微微側著身像是被他圈在懷裡,兩個人的肩膀之間沒有縫隙。
他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的時候,看著紙上那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塊被他取下來放在案角的玉牌。
沈墨淵也曾經站在桂花樹下對他笑過,只是那笑隔著一層現在和過去,像隔著一整條他再也走不回去的巷子。他把畫筆擱回筆架上,開口的時候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溫的,聽不出什麼起伏:“畫好了。”
沈墨淵笑著站起來走到畫案前低頭看著那張畫,目光在畫上兩個人交疊的肩線上停了一下,然後彎了一下嘴角:“謝大人的手藝,果然從未讓朕失望過。”
沈薇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看見紙上那個被皇帝圈在懷裡的人影,耳廓微微紅了一下又別開了臉。
謝雲昭站在原地,看著日光裡那兩個人並肩看畫的背影。他慢慢把剩下的墨汁也洗了,把筆架上的筆一根一根放回原位,把畫案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