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從御書房送出去的時候，日光正好從簷角斜斜地照下來，落在那一卷明黃色的絹帛上。
沈薇站在御書房門口，看著傳旨太監捧著那捲和離書沿著宮廊走遠，背影在日光裡越縮越小。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和離是她提的，也是她寫的，可看著那捲絹帛真的被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被人輕輕掀開了一道縫，風吹進去，涼絲絲的。
沈墨淵從身後走過來，替她把肩上滑落的外袍攏了攏，聲音低低的：“現在你是自由的。”
沈薇偏過頭看他，日光把他垂下來的睫毛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偏過頭繼續看著宮廊盡頭那道己經消失了的背影。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謝雲昭還站在御書房裡收拾畫案。他把筆架上的筆一根一根擦乾淨放回原處，又把硯臺上的墨漬擦淨，動作慢條斯理得像在拖延什麼。
目光落在那幅畫卷上時停住了——紙上兩個人並肩而坐，他的手搭在她肩頭，她微微側著身靠向他那一側，兩個人的輪廓在宣紙上被描得分明，連她嘴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展開的笑意都被他畫了下來。
他看了幾息，伸手把那幅畫慢慢捲了起來，擱在了案角。
沈墨淵回頭看了他一眼：“謝大人辛苦了。這幅畫，朕要裱起來掛在寢殿裡。”
謝雲昭垂下眼，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溫的：“臣職責所在。”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經過沈薇身邊，月白衣襬擦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墨香。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可他在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耳後那一截細白的脖頸上掠過，像一片被風吹偏了的葉子落了一下又飄走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停步，月白的背影沿著宮廊漸漸走遠了。
而將軍府裡，顧景琛坐在書房案前，面前攤著那捲剛送到的明黃色絹帛。
他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展開來看。他只是低頭看著那捲絹帛上繫著的硃紅繩結，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案上的燭臺拿過來，把那捲和離書的邊角湊近了火苗。絹帛被火舌舔了一下先是捲曲起來，邊角發黑捲起，然後火沿著絹面一寸一寸地蔓延開去，吞沒了那行“自今以後，各不相干”的字樣，又吞沒了那方硃砂印。
顧景琛低頭看著火焰把那捲東西一寸一寸燒成灰燼，看著明黃色的絹帛在案面上蜷曲、發黑、化成一撮輕飄飄的黑灰，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散了。
他沒有伸手去擋那些灰燼，只是看著它們在日光裡慢慢飄落，落在案面上、落在他袖口上、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他慢慢合攏了手指，把那一片薄薄的灰燼攥進了掌心，然後把攥緊的拳頭擱在了桌面上，指節捏得泛白。
他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穿過迴廊，穿過花園，穿過那扇半掩的偏院木門，走到了那間他來過很多次的灶房門口。
江懷雪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面前擺著那隻小木魚，手裡攥著木槌，正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敲著。咚、咚、咚——節奏勻長，不急不慢的，像一潭被風吹了很久己經懶得再起波的水。
可顧景琛走近了才發現，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他敲著木魚，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的影子上，落在光影交錯的地面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顧景琛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副“人在敲木魚魂在外面飄”的模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低沉沉的，像壓了一塊很重的石頭在上面：“江懷雪，你替我做一件事。”
江懷雪握著木槌的手沒有停，咚、咚、咚。他的聲音從木魚的敲擊聲中傳過來，淡淡的：“什麼事？”
“替我去宮裡把她帶出來。”顧景琛頓了頓，“只要她肯來……我就放你走。”
木魚聲停了。江懷雪握著木槌的手懸在木魚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景琛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慢慢放下了木槌，抬起頭來看向顧景琛。那雙杏眼裡的光是安靜的、亮的、像一潭被月光泡了太久的清水。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看著顧景琛的眼睛，然後重新拿起木槌繼續敲了下去——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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