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雪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急得通紅的杏眼。他忽然把手從她掌心裡抽了出來，拿起案上那把剃刀，當著她的面，在手臂上又劃了一道。
刀刃切入皮肉的時候發出細微的聲響，血珠從傷口處慢慢滲出來，順著他的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
沈薇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停了。
江懷雪抬起那隻還在流血的胳膊，低頭看著那道新添的傷口，聲音淡淡的：“可是疼才能讓我覺得我還活著。”
他抬眼看向她，把手裡的刀遞到她面前，刀柄朝向她，像是在遞一件他早就想送出去的東西，“殿下，你幫幫我可好？”
沈薇拼命搖頭往後退，可她己經退到蒲團邊緣了，無處可退。
江懷雪就著跪姿往前挪了一步，輕輕拉過她攥緊的手，把刀柄塞進她掌心裡。他的手指裹著她的手指，帶著她慢慢抬起那把刀，刀尖抵在自己脖頸側面。
他仰頭看著她，那雙空洞的杏眼裡映著日光和她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聲音又輕又虔誠：“殿下要是想幫我解脫……可以試試這裡。只要一刀下去，我也就沒那麼痛苦了。”
沈薇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聲音又碎又抖：“不行……這裡不行。”
江懷雪笑了一聲，握著她的手把刀尖挪到了心口的位置：“那這裡呢？”
沈薇哭得滿臉是淚，攥著刀柄的手指拼命往回縮：“這裡也不行——”
江懷雪看著她的眼睛，握著她的手又把刀尖往心口的方向壓了壓。刀尖抵著衣料，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那一點鈍鈍的壓迫感。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又抬眼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像是終於耗盡了的倦怠：“這裡也不行，那裡也不行……殿下到底是真心想幫我嗎？”
沈薇被他那句“真心”砸得整個人都僵住了。她能感覺到他攥著她手指的掌心是涼的，可那力道里裹著的絕望卻像是燙的——那種被喜歡的人反覆推開又反覆靠近，被丟進火裡又撈出來，被所有人當作物件卻偏偏生出了一顆心的痛苦。
她懂。她曾經也這樣痛過。
只不過她那時候是去討伐別人，而江懷雪只會傷害自己。
只有那種善良到骨子裡的人，才會寧願劃傷自己也不去傷別人。
沈薇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堵了太久的東西一下子炸開了。她猛地甩開那把刀，“哐當”一聲刀刃落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然後她抬手——“啪”地一聲脆響，一巴掌扇在了江懷雪臉上。
江懷雪被她扇得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趴在了地上。半邊臉迅速浮起一道紅印，嘴角滲出一絲血絲。他趴在地上好一會兒沒動，像一具終於被人打散了架的木偶。
沈薇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掌心裡沾著他的血和她自己的淚，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蹲下來看著趴在地上的人，聲音又啞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東西一口氣倒出來：“你為了一個人整日要死要活的有什麼用？！他又不知道！你去爭啊！你去搶啊！在這裡折騰關心你的人算什麼男人！”
男人。那兩個字落進江懷雪耳朵裡的時候，他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當作“男人”看待過了。
世人看他，不是“那個啞巴妾”就是“那個禍水妖僧”，沒有人問過他“你想要什麼”“你想做什麼”。
可她罵他“算什麼男人”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在她眼裡，他原來也是一個正常的、應該去爭去搶的男人。
江懷雪趴在地上，聽著她還在那邊哭著數落他那些自殘的蠢事，忽然覺得那些刀痕扎出來的痛正在慢慢褪去，換上另一種滾燙的、像是從胸口底下翻湧上來的東西。
他撐著手臂慢慢爬起來，一點一點地挪到她腳邊，然後伸手輕輕抱住了她的小腿。他的額頭抵著她膝側的衣料，像在佛前跪了太久終於抓住了一截還沒有燒完的香。
沈薇被他這一抱嚇了一跳，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膝邊的腦袋，使勁推他：“江懷雪你幹什麼！快鬆手！”
江懷雪沒有松。他反而抱得更緊了一些，仰頭看向她，聲音從她膝邊傳上來，又啞又熱：“姐姐……你說的對。我是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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