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巷口的時候，沈薇裹著那件外袍下了車，踩著溼漉漉的鞋往院門走。
月光照在她還在滴水的髮梢上，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溼痕。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謝雲昭還坐在馬車上沒有下來，車簾半掀著，月光落在他垂著的睫毛上，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救那個孩子？”
沈薇愣了一下，轉過身來。她攥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是一條命。”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謝雲昭坐在車簾後面，看著她溼漉漉地站在門框邊上的模樣，心裡浮起一層薄薄的冷意。
她說什麼都能滴水不漏，什麼都對得讓人挑不出刺。可她越完美，就越像是裝出來的。他不信。不過是她察覺到了什麼，想要用這種方式自救而己。
謝雲昭又問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分：“你送我那塊玉做什麼？”
沈薇被他問得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像是才想起來那塊玉己經被他收走了。
她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溼漉漉的指尖：“就是……禮尚往來。這些天你照顧我那麼多，米麵都是你送的，這院子也是你安排的。我想著總得表示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杏眼裡全是坦蕩，“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
謝雲昭聽完她的話。滴水不漏，沒有破綻，連那句“你別多想”都掐得恰到好處，像是提前演練過一樣。
他忽然從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點極淡的墨香。
謝雲昭低頭看著她，月光在她溼漉漉的睫毛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把那塊素玉從袖中拿出來，託在掌心裡，月光落在玉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的：“你可知女子送男子玉石——意味著什麼？”
沈薇看著那塊被他託在掌心裡的素玉，被他問得有些懵：“……意味著什麼？”
謝雲昭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被她攥了一路、還殘留著她體溫餘熱的素玉，聲音平平穩穩的，像是在唸一句他從書上看來的舊話：“玉贈君子，定情之意。女子若送男子玉石，便是心儀於他，以此物傳情。”
沈薇的臉“唰”地紅了。她愣了一下之後猛地伸手去拿那塊玉：“我、我不知道是那個意思！對不起！我一會兒重新給你買個別的——”可她的手指還沒碰到那塊玉，謝雲昭己經把手收了回去，那塊素玉被他輕輕攏進了掌心裡。
他垂著眼看著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聲音不冷不熱的：“下不為例。這次我就當你是無心。”
謝雲昭轉過身往馬車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一點淡淡的疏離道：“下次要送東西——先問清楚再送。”說完他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了。
沈薇站在院門口看著他馬車消失在巷口，整張臉還是燙的。她把臉埋進自己溼漉漉的掌心裡悶悶地叫了一聲，然後轉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她真的太魯莽了。謝雲昭這個人感情上有潔癖，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只對江懷雪一個人傾心相待，她居然送他那種東西，他沒當場把她從車上扔下去都算給沈墨淵面子了。
她甩了甩腦袋，冷風一吹她整個人打了個哆嗦，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渾身溼透。她趕緊鑽進灶房想生火煮水洗個澡，可她蹲在灶臺前面擺弄了半天火摺子，手抖得厲害，火石打了七八下也沒打著。
她今天落水救人己經把力氣全耗光了，又冷又餓，手指頭凍得連拿柴都拿不穩。她把火摺子扔在地上，蹲在灶臺前面縮成一團，吸了吸鼻子。
就在這時一雙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撿起地上那隻被扔掉的火摺子，不緊不慢地打了火。火苗“騰”地竄起來，舔上乾柴，灶膛裡亮起暖黃色的光。
沈薇抬起頭，看見謝雲昭站在她身後，他垂著眼看著灶膛裡漸漸燃起來的火，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她身後，月白的衣襬被灶膛的火光映成暖橘色。
沈薇瞪圓了眼睛：“你怎麼回來了？”
謝雲昭把火摺子放到灶臺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聲音悶悶的：“連火都生不起來，沒見過這麼蠢的。”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去一邊坐著等著。”
沈薇張了張嘴想辯解：“我是手上沒有力氣……”
謝雲昭沒接話，但他偏過頭來看她的那一眼裡清清楚楚寫著“你覺得我會信嗎？”
沈薇被那個眼神激得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氣鼓鼓地挪到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抱著膝蓋看著他蹲在灶臺前添柴的側臉。火光把他下頜的輪廓勾出一道溫溫的邊，他低著頭把水壺架在灶臺上，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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