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劉宇是被後腦勺的鈍痛叫醒的。
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散發著皂角香氣的細麻枕巾裡,閉著眼哼哼了兩聲。
上輩子牙疼,這輩子頭疼。人生的主題倒是很統一——疼。
“郎君醒了?”
吳氏的聲音從帳子外面傳來。劉宇從枕頭裡抬起臉,看見吳氏己經穿戴整齊了,月白色的襦裙外頭罩了件淡青色半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子插得端端正正。她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先把藥喝了,”吳氏把托盤放在床頭的矮几上,“張郎中一會兒就到,說今天再來給你換一次藥。周嬸一早起來熬的骨頭粥,放了薑絲和蔥花,等你換了藥再吃。”
劉宇掙扎著坐起來,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了一團。這年頭沒有糖衣藥片,沒有沖劑顆粒,只有這種黑乎乎苦哈哈的湯藥,一碗下去能從嗓子眼苦到腳後跟。
他連灌了兩口溫水才緩過來,拿起胡餅咬了一口。芝麻烤得焦香,面發得暄軟,比上輩子公司樓下早餐店的燒餅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一邊嚼著胡餅一邊含糊地說了句:“娘子,張郎中來了以後,讓他也去給廂房那位看看。”
吳氏正要收碗的手停了一瞬。
“郎君是說——符娘子?”
“誰?”劉宇愣了一下。
“廂房那位,”吳氏把碗放進托盤裡,“今早裴妹妹去送粥的時候問出來的。姓符,閨名一個‘瑤’字。她爹是洺州的長史——就是上個月打洺州的時候……”
她沒說完。劉宇也沒讓她說完。
上個月打洺州。這具身體的記憶裡還有那場仗的碎片——圍城圍了十一天,第十天夜裡東城牆被撞開了個口子,牙兵們像潮水一樣湧進去。然後是搶掠,整整三天。符長史全家被屠,這個符瑤是唯一活下來的,對了還有那個逃跑的弟弟。
而把符瑤搶回來的人,就是他。
劉宇看著手裡的半張胡餅,忽然覺得嚼不動了。
“你去安排。”他把餅放下,聲音有些發悶。
吳氏看了他一眼,有點不解。她點了點頭,端了托盤出去了。
張郎中是巳時到的。他己經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來劉家了,輕車熟路地進了正房,讓劉宇趴下,拆開他頭上的布條,湊近了端詳傷口。
“嗯,”張郎中拈著鬍鬚點了點頭,“癒合得不錯。新結的痂己經開始掉了,再換兩回藥就不用包紮了。六郎這身子骨是真硬朗,換了一般人,連著挨兩下重手,少說得躺上十天半月。”
“那是,”劉宇趴著哼哼,“我們當兵打仗的,別的沒有,就是皮厚。”
張郎中一邊往傷口上敷新藥一邊絮絮叨叨:“不過話又說回來,六郎你這也是運氣好。青磚砸在後腦勺上,偏了半分就砸在玉枕穴上,那可就神仙都救不回來了。你算是命大。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能醒過來就算不錯了。昨兒我在慈安堂坐診,還跟趙掌櫃說起你這傷勢,他說你這情況擱在別人身上,不死也得癱。誰知道你今兒就活蹦亂跳了,嘿,真是命硬。”
“趙掌櫃?”劉宇隨口問了一句。
“慈安堂藥鋪的趙掌櫃,這都不認識?”張郎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西市口那家最大的藥鋪,你家娘子每回去抓藥都是在他家拿的。上回你家裴娘子風寒發熱,抓了五劑藥,也是在那拿的,趙掌櫃還少收了十文錢呢。”
劉宇乾咳了一聲:“一時沒想起來。腦袋捱了兩下,有些事記不太清了。”
“那是自然,”張郎中表示理解,“腦為髓海,受傷之後記憶力減退是常事。等傷口長好了自然就恢復了。回頭我給你配兩副寧神補腦的藥,你早晚各服一碗,半個月就好。”
換好了藥,張郎中收拾藥箱準備走。劉宇叫住他:“張伯,麻煩你去廂房再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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