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次破城之後不是這個樣子？前年打滎州的時候，有個坊被屠得乾乾淨淨，連狗都殺絕了。他們把搜刮來的東西裝了十幾車往回拉，路上搶來的女人死了好幾個，屍體就扔在路邊，誰也沒多看一眼。
這就是亂世。
牙兵們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今天活著，明天就不知道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所以他們搶錢、搶糧、搶女人，能痛快一天是一天。
魏博鎮的牙兵尤其如此——他們手裡有刀，敢打敢殺，連主帥都得看他們的臉色行事。
惹惱了牙兵，管你是什麼節度使，一樣砍了。
所以劉瑜從來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麼不對。
那個小娘子？搶了就搶了。她爹孃？殺了就殺了。這世道就是這樣，不是你搶別人，就是別人搶你。心軟的早就變成路邊白骨了。
牛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城東的坊巷，沿著大街往城西去。
魏州城是河北重鎮，城牆高厚，坊市嚴整，鼎盛時有人口十萬戶。這會兒街上卻空蕩蕩的，偶爾有幾扇窗戶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一看有兵經過，立刻就熄滅了。
劉瑜家在城西的永寧坊。
前幾年跟著主帥去貝州平叛，劉瑜仗著作戰勇猛，搶了兩個女人。大的那個姓吳，是貝州一個小官的女兒，今年十九，性格溫順；小的那個姓裴，是個商賈家的娘子，今年才十六，圓臉愛笑。
兩人都是被搶來的，起初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後來捱了幾頓打，也就算了，認命了，畢竟跟著他吃得飽穿得暖，沒有性命之憂不是麼？
除此之外，宅子裡還有兩個丫鬟——一個叫杏兒，十西，一個叫柳兒，十三——都是從別處搶回來的。
一個僕婦周嬸專管做飯漿洗。
還有個小廝叫石頭，十六歲，瘦得跟猴似的，跑腿守門都是他。
前年吳氏生了個女兒，小名叫阿團，今年剛滿三歲。
牛車停在了永寧坊的巷口。張阿西和王崇嗣把劉瑜從車上架下來，一左一右攙著他往裡走。那個搶來的小娘子被牙兵推搡著跟在後面，嘴裡還堵著破布，發出嗚嗚的聲響。
“六郎，你這回可撿了不少好東西。”張阿西壓低聲音說，拍了拍自己懷裡鼓鼓囊囊的一個包袱，“那小娘子包袱裡的貨，老子都給你收著了。金銀少說有七八錠，首飾好幾件，夠你吃喝半年了。”
“半年？”劉瑜疼得齜牙咧嘴，還是沒忘了吹牛，“老子一頓酒就能喝掉一錠。”
“你就吹吧，”張阿西笑罵，“上回在春風樓，你吃了三碗就鑽桌子底下去了，還是你婆娘把你領回去的。”
“放屁！對了，那錢財你拿一半請弟兄們吃酒！”
“成！你不說老子也要截一些！”
“哈哈，你他孃的真不是東西！”
幾個人說說笑笑到了門口，石頭正蹲在門檻上打盹，聽見動靜一抬頭，嚇得跳起來：“阿郎！阿郎這是怎麼了？”
“叫人打了。”王崇嗣言簡意賅，“去燒熱水，多燒些。”
石頭一溜煙跑進去了。接著就聽見他在院子裡嚷嚷：“周嬸！周嬸！快燒水！阿郎讓人開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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