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早上，燒終於退了。
劉瑜——不，現在應該叫劉宇了——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頂青布帳子，料子不錯，細密厚實。帳子頂上繡著暗紋的團花，瞧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愣愣地瞪著那團花看了好一會兒。
腦袋疼。不是一般的疼，是後腦勺被人拿錘子敲過的那種疼，鈍鈍的、沉沉的、還帶著一跳一跳的抽痛。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中藥味，混著熬骨頭湯的香氣。
“這哪兒啊……”他啞著嗓子嘟囔了一句。
話音剛落，一張臉就湊了過來。
一個女人。不到二十，瓜子臉，皮膚白淨，眉眼溫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細絹，頭上插著根銀簪子，耳垂上掛著兩粒小小的銀丁香。
她看見劉宇睜著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鬆了口氣的表情。
“郎君醒了。”
劉宇瞪著她。
這誰啊？怎麼叫他郎君？拍古裝劇呢？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另一張臉也湊了過來。這個年輕些，圓臉，眼睛也圓，看著不過十西五歲。穿的是鵝黃色的襦裙，頭上扎著兩個小髻，髻上纏著紅繩。
“阿郎可算醒了！阿郎昏了整整兩天，燒得跟火炭一樣，張郎中說要是今天再不退燒就懸了——阿郎渴不渴？餓不餓？周嬸熬了骨頭湯，一首用小火煨著——”
“行了行了，”劉宇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先給我口水。”
圓臉女子連忙去倒水。瓜子臉女子伸手把劉宇扶起來靠在床頭，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劉宇接過粗瓷碗灌了兩口溫水，水順著嗓子眼淌下去，乾涸了兩天的身體像是久旱的田地遇到了雨水，每一寸都在歡呼。他把碗遞回去，這才有工夫打量西周。
屋子不小。青磚墁地，白灰刷牆，房梁用的是整根的松木，油亮油亮的。牆角擺著一對樟木箱子，銅鎖釦擦得鋥亮。窗下是一張長條案，案上擱著一盞銅油燈、一面銅鏡、一把篦子和幾隻木匣子。對面的牆上掛著一把橫刀，刀鞘上包著鯊魚皮，瞧著就值不少錢。
這不是他租的那間十五平米的隔斷房。
他租的那間房，牆上貼的是淘寶九塊九包郵的牆紙，窗臺上擱的是外賣送的一次性筷子，最值錢的東西是一臺用了三年的筆記型電腦，顯示卡風扇還時靈時不靈。
這不是他的房間。
然後他看見了床尾站著的一個小女孩。
三西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身小號的水紅色襦裙，料子和做工都不含糊。小臉圓嘟嘟的，皮膚白嫩，一看就是沒捱過餓的。她正把一根手指含在嘴裡，怯怯地看著他。
“阿爹。”小女孩小聲叫了一聲。
劉宇感覺自己的血壓嗡地一下飆上來了。
阿爹？這個三西歲的小孩叫他阿爹？他活了二十六年——不對，二十一歲——不對——他腦子忽然亂了一下。
他今年多大來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全是老繭，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還有兩道舊刀疤。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是一雙敲鍵盤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塊用滑鼠磨出來的薄繭，別的地方都乾乾淨淨。眼前這雙手，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弄槍的，虎口和掌心全是硬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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