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撓了好幾下後腦勺，終於憋出一句話：“可是……阿郎，她可是拿青磚拍了你啊。”
“嗯。”劉宇說，“拍得挺準的。”
石頭：“……”
石頭那張瘦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大概在想：阿郎是不是被拍傻了？
“把臉上的表情收一收，去幹活。”
石頭雖然想不通，但小廝的職業素養讓他迅速執行了命令，一溜煙跑去廚房找周嬸傳話去了。
劉宇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這具身體還在隱隱作痛，後腦勺的傷口提醒著他這一切的真實性。陽光照在院子的青磚地面上，井邊的青苔綠得扎眼。
廚房裡傳來周嬸剁肉的聲響——咚、咚、咚，均勻有力。那是今天晚飯的肉，牙兵家的飯桌上從來不缺葷腥。
杏兒從西廂房出來，手裡抱著一疊洗好的衣裳去晾，看見劉宇站在院子裡，低頭叫了聲“阿郎”就快步過去了。
柳兒在井邊打水，絞轆轤的胳膊又細又白，看見劉宇也是低頭一聲“阿郎”，然後繼續幹活。
這些丫鬟都是他從死人堆裡搶回來的。杏兒被他帶回來那年才十一歲，整整哭了一個月才肯開口說話。柳兒被帶回來的時候發著高燒，差點死掉，是周嬸一勺一勺灌藥給灌回來的。
她們叫他“阿郎”，低著頭叫，聲音不大不小，恭敬裡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引人注意——就像獵物在猛獸面前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因為她們親眼見過這具身體的主人發怒時是什麼樣子。
他有老婆，有丫鬟，有僕人，有錢。這些東西全都是搶來的。這具身體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從別人手裡奪來的。他站在陽光底下的這個院子裡，腳下的每一塊磚都浸著血。
“阿爹！”
阿團從正房跑出來，小裙子一顛一顛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她跑到劉宇跟前，仰起臉，張開兩隻小胳膊。
劉宇低頭看著她，愣了一秒，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用小手去摸他的臉。
劉宇抱著她，忽然覺得眼角有點酸。
他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外甥女。差不多大的年紀，每次去姐姐家，小丫頭也是這樣跑過來要他抱。
阿團不知道她阿爹換了個芯子。她只知道阿爹從戰場上回來了，阿爹還活著，這就夠了。
“阿爹，”阿團把手伸到他面前，攤開手心，裡頭躺著一塊化了一半的麥芽糖，糖上沾著線頭和灰，“阿團給阿爹留的糖。”
劉宇看著那塊髒糖，鼻子一酸。
“阿爹不吃，”他啞著嗓子說，“阿團吃。”
“阿團還有。”小女孩從另一隻手裡又掏出一塊，“這塊是阿爹的。”
劉宇把那塊糖拿起來，塞進嘴裡。麥芽糖化了，黏糊糊的，帶著一股子灰味。他嚼了兩下，嚥下去。
“甜不甜？”阿團期待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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