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正在炸糖糕，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故作淡定地翻了個面：“都來了半年多了，也該熟了。這娘子命苦，但咱們阿郎這半年多對她也算是有心了。”
裴氏端著蜜漬梅子從廚房裡跑出來，經過劉宇身邊的時候，把碟子往他手裡一塞，朝他擠了擠眼：“阿郎，給。”
劉宇端著蜜漬梅子走進正房，看見吳氏坐在窗下看書，符瑤正在把繡好的帕子往賬本旁邊放。他把蜜漬梅子放在桌上，阿團聞到酸甜味立刻彈了起來，伸手就抓了一顆塞嘴裡。
“阿爹你怎麼不進來？”阿團含含糊糊地問。
劉宇靠在門框上，看著屋裡的三個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灑進來，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這就進來。”他說。
他跨過門檻，走進那片金色的光裡。
......
西月初三，這天劉宇休沐，吃過早飯就搬了張竹椅坐在院子裡，看石頭蹲在牆角拿草根逗螞蟻。阿團騎在她那匹寶貝木馬上，咯噔咯噔地搖著，嘴裡還給自己配著馬蹄聲。杏兒在井邊洗衣裳，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柳兒端著一簸箕新摘的榆錢從後院出來，說是要拿去廚房讓周嬸蒸榆錢飯。
“六郎！”
張阿西的大嗓門從巷口傳來，緊接著人就從虛掩的院門裡擠了進來。他今天沒穿甲，只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裡拎著兩隻還在蹬腿的灰毛野兔。
“去打獵了？”劉宇從竹椅上坐起來。
“可不是嘛！天沒亮就去了，城外的野兔都快讓他打絕種了。”張阿西把兔子交給迎上來的石頭，一屁股坐在劉宇旁邊的臺階上，拿起劉宇擱在矮几上的茶碗就灌了一口，“這什麼茶？苦不拉幾的。”
“周嬸煮的桑葉茶，清火的。”
“管他清不清火，”張阿西抹了抹嘴，臉上帶著按捺不住的得意，“六郎，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婆娘今早給我蒸了包子。肉的！我出門的時候她追上來塞我手裡的，還說了句‘早點回來’。我跟你說，自打我上回聽了你那話，回去對她好了些，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昨天還給我補了件衣裳，補丁上還繡了朵花——雖然繡得跟雞刨的一樣，但好歹是繡了。”
劉宇笑了起來，拿過茶碗又倒了一碗推給張阿西：“這不是挺好？你對她好，她就對你好，天經地義的事。早這樣多好。”
“以前那不是沒人教嘛，”張阿西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你猜怎麼著？我問她要了酒錢，她居然沒罵我！就瞪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少喝點’，就把錢給我了。六郎你說，這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婆娘那是看透了，罵也罵不聽，索性懶得罵了。”劉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是，少賭少喝點，日子不就安生了？”
“行行行，聽你的。以後少去春風樓——不是，少去賭坊。”張阿西往廚房的方向嗅了嗅鼻子，臉上露出饞相，“周嬸在做什麼？我聞到肉味了。”
“前日老周打的糜子，分了我兩條腿。”
“那老子來得正好！”張阿西一拍大腿，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往劉宇跟前湊了湊，“誒，日了沒？”
劉宇正要罵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忽然聽到西廂房那邊傳來一陣輕快的琵琶聲。不是之前那種斷斷續續的練習曲，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輕快的、悠揚的、帶著江南水鄉味道的《茉莉花》。
張阿西也聽見了，他歪著頭聽了兩句，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驚歎：“這是你那小娘子彈的？彈得比春風樓的姑娘還——嗷！”
劉宇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張阿西誇張地慘叫了一聲，驚得井邊洗衣裳的杏兒都抬頭看了一眼。
“你輕點！”張阿西揉著後腦勺，但表情還是嬉皮笑臉的，“我就隨口說說，又沒說錯。你小子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早就——”
“肉快好了。”劉宇站起來，一把拎起張阿西的衣領往廚房拖，“要吃就閉嘴，不吃滾蛋。”
“吃吃吃！閉嘴閉嘴！”
張阿西一進廚房就老實了——不是因為他想老實，是因為周嬸手裡的鍋鏟比他的嘴還快，他要再多說一句，那鍋鏟就落他腦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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