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五，清明。
一大早，吳氏就把全家上下都叫了起來，安排清明祭掃的事。魏州城外的亂葬崗上埋著好幾萬無名屍骨，都是這些年打仗死的人——分不清是哪邊的兵。吳氏每年清明都去燒紙，這是她嫁進劉家以後自己立的規矩。
“我爹我娘不知道埋在哪裡，”吳氏一邊往竹籃裡裝紙錢一邊淡淡地說，“燒給這些無主孤魂，就當是給他們燒的了。總有幾片紙錢能飄到我爹孃那邊去。”
裴氏和符瑤也幫著裝紙錢。符瑤一張一張地把黃紙疊好，每疊一張，嘴唇就動一下，像是在唸什麼。劉宇猜想她大概是在唸她爹孃的名字。
阿團不知道為什麼要燒紙，但她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乖乖地站在吳氏身邊，幫著往竹籃裡放紙元寶。她的小手笨拙地把元寶碼得歪歪扭扭的，吳氏也不糾正，只是看著她。
石頭從後院牽了馬車出來，套上了火鍋。這匹馬平時懶洋洋的，一齣門就精神，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噴了個響鼻。
一家人坐著馬車出了城。永濟渠兩岸的柳樹己經全綠了，細長的柳條垂到水面上，被風一吹就盪開一圈圈漣漪。田野裡的麥子剛返青，綠油油的一片，偶爾有幾座孤零零的墳頭立在麥田中間，墳頭的紙幡被風吹得嘩嘩響。
清明燒紙的人不少。亂葬崗在城北五里外的一片土坡上，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墳頭，有立碑的大多是牙兵家的——好歹有副棺材、有個名姓。更多的是沒碑的土堆，長滿了野草，連燒紙的人都沒有。遠遠望去，滿坡都是燒紙的煙霧，紙灰被風吹起來，像黑色的雪花在半空中打著旋。
吳氏帶著全家人找了個空地，蹲下來開始燒紙。裴氏拿火鐮點著了第一張黃紙，火苗騰地躥起來，映得她圓圓的臉上有了平時沒有的肅穆。她一邊往火裡添紙一邊小聲唸叨：“阿爹，阿孃，—雖然你們對我不好，但好歹也算養了我幾年——你們在那邊好好的，別吵架。阿爹你別老慣著阿弟，也別老欺負我阿孃，到了那邊都是鬼，分什麼大小……”
劉宇蹲在一旁聽著，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心酸。裴氏這番話是他聽過最實在的祭文，沒有之一。
吳氏沒有唸叨。她只是沉默地往火裡遞紙錢，一張接一張，遞得很慢。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眼角一顆極細的淚照得格外分明。
阿團蹲在吳氏旁邊，學著她的樣子往火裡遞紙錢，遞了兩張覺得好玩，想多遞幾張，被周嬸一把拉住：“小娘子，一次一張。”
符瑤獨自蹲在最邊上，面前燒了一小堆紙。她沒有唸叨，只是嘴唇微微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麼。劉宇知道她在給誰燒，也知道她唸的是什麼。但他沒有過去打擾，只是在燒完自己那堆紙之後，往她那邊挪了兩步，從竹籃裡又拿了一疊紙錢，悄悄地放在她手邊。
符瑤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從最深的井底泛上來的哀傷。
然後她低下頭，拿起劉宇放在手邊的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火裡。
“阿瑤——符娘子，”吳氏忽然開口，聲音在紙灰飄飛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平靜，“你爹孃叫什麼名字？”
符瑤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吳氏。
“我阿爹叫符存信，貝州長史。”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娘姓鄭，行七。”
吳氏點了點頭，從竹籃裡另拿了一疊紙錢，單獨放在一邊，對著那疊紙錢輕聲念道：“符公存信，鄭氏七娘。你們的女兒符瑤，如今在魏州永寧坊劉家。她平安，你們安心。”
說完，她把那疊紙錢單獨點著了。火苗吞噬著黃紙，紙灰升起來，被風捲著往北飄去——。
符瑤看著那些飄遠的紙灰，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忍了很久，終於沒有忍住，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吳氏沒有過去安慰她，裴氏也沒有。她們只是繼續燒著自己的紙，讓她一個人哭。劉宇蹲在兩步之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手裡最後一疊紙錢也放進了她的火堆裡，然後把火鐮收進懷裡，往旁邊挪了挪，給她留出更大的空間。
回去的路上，馬車走得很慢。阿團在吳氏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兩道幹了的淚痕——她剛才看符瑤哭，也跟著哭了一場。裴氏靠在車廂壁上打盹，柳兒坐在車尾，小聲哼著俚曲。
劉宇坐在車頭趕馬，符瑤坐在他斜後方，靠著車廂板，望著遠處天邊的晚霞出神。晚霞燒得通紅，把田野、河水、柳樹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永濟渠的水面上倒映著落日，碎成千萬片金鱗。
“阿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劉宇側過頭：“嗯？”
“多謝！”她頓了頓，“給了我容身之地。”
劉宇輕聲說：“你爹孃若是還在，也不想看你天天夜裡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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