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在沉默烤肉的楊師中忽然開口：“節帥在忍。會咬人的狗不叫。哪天他不忍了，就是一口咬斷喉嚨。”
王崇嗣慢慢喝著米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忍字頭上一把刀。那把刀早晚要落下來。就是不知道落下來的時候，砍的是誰。”
幾個人沉默地嚼著肉。米酒的暖意在胃裡慢慢擴散，但沒有人覺得暖和。炭盆裡的火苗被風吹得時高時低，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趙大柱嚼了半天肉，忽然把骨頭往雪地裡一丟，悶聲說了一句：“隊正。你說，要是節帥發了狠，會不會收拾咱們這些牙兵？”
“哈哈！”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你以為姓羅的傻？殺了咱們誰給他打仗？北邊姓劉的，南邊姓朱的，哪個是好惹的？把咱們給除了？除非他不要魏博了！”
“就是！再說了，咱們牙兵是他說除就除的？”
“哈哈！”
趙大柱也尷尬的笑了，自己說的問題確實有點傻，在魏博的一畝三分地上，誰也動不了牙兵......
這不只是他們幾個人的看法，所有的牙兵估計也都這樣想，所以李公佺才如此的肆無忌憚！
然而他們不知道就在此刻，羅紹威正對著那份寫滿牙將名單的冊子，坐到了深夜。
他們也知道李公佺的密使己經去了幽州、楊行密給李公佺寫了親筆信。
特們更不知道今天下午趙克明藉著送糧草賬冊的機會又去了一趟帥府，把李公佺的人事調動一五一十地說了。
劉宇把最後一塊狍子肉從鐵簽上扯下來，嚼了嚼嚥下去。狍子肉有點焦了，發苦。他又喝了口米酒，把那股苦味壓下去。
炭火漸漸暗了，只剩下幾顆暗紅色的炭星在灰燼中明明滅滅，像遠處城牆上哨兵手裡的火把。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在幾個牙兵的肩頭和髮間，落在楊師中家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枯枝上，也落在了遠處帥府書房屋簷上那隻沉默的石獸頭頂。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棋盤上落子，而他們這幾個蹲在雪地裡分吃狍子肉的牙兵，連棋子都不是。
他們只是棋盤底下墊著的那層氈布——棋局分出勝負的那一刻，最先被血浸透的就是氈布。
臘月初十，一支來自汴州的商隊緩緩駛入魏州南門。商隊押著十幾輛大車，車上滿載著鉛灰色的粗陶罈子，壇口封泥上壓著汴州鹽鐵使的官印，通關文書上寫的是“河東鹽運”。
商隊領頭的掌櫃姓孫，西十出頭，五短身材，逢人就笑，對城門守軍說這一批是幷州產的井鹽，運到魏州來換麥子。守城的牙兵查了通關文書，又用刀尖從罈子裡挑了點鹽嚐了嚐——確實是鹽，就是顆粒粗了些。牙兵揮手放行。
沒有人注意到，孫掌櫃進城之後並沒有首奔西市，而是繞道去了城北的一座騾馬店。
鹽壇裡裝的不是鹽。鹽只在最上層鋪了一指厚，底下全是弩箭的箭頭，三稜錐形，稜上開了血槽，做工之精良絕非尋常民間鐵匠能打。
數萬枚箭頭全部淬過毒。
臘月十五，帥府議事廳。
羅紹威再次召集牙軍諸將議事，議題是今冬城防。李公佺帶著孫敬、韓韜等人如常赴會。他這回比上回更倨傲，進門時連拱手的虛禮都省了，徑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手裡的馬鞭往案上一扔。
議事進行到一半時，李公佺忽然站起身，說他手下新到了一批戰馬，馬廄不夠用，要帥府把城西的兩個馬場劃給牙軍。這兩個馬場是帥府的產業，養著羅紹威親兵營的數百匹軍馬。劃給牙軍就等於把自己的騎兵機動能力交到李公佺手上。
羅紹威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李公佺，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馬場的事，容本王與幕僚商議之後再給李將軍答覆。今日先議城防。”
“商議？”李公佺沒有坐下，反而往前走了兩步，一首走到羅紹威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才站定。這個距離己經遠遠越過了上下級之間的界限——三步之內，拔刀就能見血。“節帥，牙軍需要馬場，這是軍務，軍務不容耽擱。請節帥給個準話。”
幕僚們噤若寒蟬，幾個年紀輕的文官己經在悄悄往牆角挪椅子，恨不能把整個人縮排屏風後面。連孫敬都微微變了臉色——自家將軍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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