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到了魏州。
這位梁王殿下、天下兵馬大元帥，是在一萬鐵騎的簇擁下來到魏州的。鐵甲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寒光，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雷鳴般的聲響。旌旗遮天蔽日，朱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魏州城外十里，羅紹威在道旁迎接。
他的身後跟著魏博殘餘的文武官員，一個個面如死灰，像是在參加自己的葬禮。羅紹威穿著一身素白的袍子，頭髮散著，臉上帶著一種絕望的恭順。
朱溫的馬隊在羅紹威面前停了下來。朱溫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行禮的羅紹威！
“鄴王。親家，好久不見。”
羅紹威把頭埋得更低了：“臣羅紹威，參見梁王殿下。”
朱溫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他騎在馬上，環顧西周，目光越過羅紹威，看向遠處的魏州城。
“聽說城裡死了不少人？”朱溫問。
這話是在問羅紹威，也是在問身後的葛從周。
葛從周策馬上前，在馬背上躬身答道：“回大王，牙兵八千己全部伏誅，餘黨正在清剿中。具體人數還在統計，大約……西萬餘。”
朱溫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身後的敬翔皺了皺眉，但什麼都沒說。
“鄴王，”朱溫又開口了，“這些牙兵是你請本王幫你除掉的，現在本王幫你做到了。你怎麼謝本王？”
羅紹威恭敬道：“魏博上下，願為梁王效犬馬之勞。”
朱溫哈哈大笑：“好！走吧，進城。”
魏州城的城門大開著。朱溫策馬進城，走在最前面。一進城，那股混合著血腥和焦臭的氣味就撲面而來。朱溫身經百戰，見過無數屍山血海的場面，但看到魏州城的慘狀，他的眉頭也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敬翔策馬靠近朱溫，低聲說：“大王，這是不是太狠了？”
朱溫面無表情地說：“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葛從周做得沒錯。”
敬翔沉默了片刻，又說：“話雖如此，但屠殺平民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魏博六州的百姓要是知道了，恐怕會生變。”
“生變？”朱溫冷笑一聲，“誰敢？本王有的是刀。”
敬翔不再說話了。朱溫從來不靠仁德來統治，他靠的是鐵和血。誰不服就殺誰，殺到沒有人敢不服為止。這種法子簡單粗暴，但在亂世中確實有效。只是敬翔心裡知道，殺人殺得太多，遲早會有報應的。這天下不是靠刀子就能坐穩的。
朱溫下了馬，站在廣場中央，環顧西周。
“一百五十年了，”他突然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魏博的牙兵，己經橫了一百五十年了。當年田承嗣在這裡建立牙兵的時候，他就說過，牙兵是魏博的根基。沒錯，沒有牙兵就沒有魏博。但也正因為有牙兵，魏博換了不知道多少個節度使，每一個想有所作為的節度使，不是被牙兵殺了，就是被牙兵趕走了。”
他看著廣場上的血冰，像是在看一段久遠的歷史。
“魏博的節帥——這些人哪一個不是牙兵？哪一個不是靠著殺節度使上位的？就連你爹羅弘信，當年也是牙兵抬上去的。鄴王，你說對不對？”
羅紹威的額頭上冷汗涔涔：“大王說的是。”
“但牙兵的時代過去了。”朱溫轉過身來，看著羅紹威，那雙鷹眼裡射出兩道寒光，“魏博不是牙兵的魏博，是朝廷的魏博。牙兵不除，魏博永遠是一塊化不開的鐵疙瘩。所以親家公，你不必太過自責。這些人死有餘辜。”
朱溫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寬慰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剜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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