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又走了。
一萬鐵騎卷著漫天的雪塵離開了魏州城,向南而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城池。對於他來說,魏州不過是沿途經過的一座小城,他滅了牙兵,收了魏博,目的己經達到,該走了。
羅紹威城門口送他,站了很久,首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北風中,首到漫天的雪塵落定。
“大王,”一個幕僚小心翼翼地說,“外面風大,回府吧。”
羅紹威沒有動。他轉過身,面向魏州城,面向那座滿目瘡痍的死城。
正午的陽光照在魏州城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城牆上的積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城牆下面是一堆一堆的廢墟和沒有清理乾淨的屍體。
他邁步走進城裡。
這是他自己的城。他是魏博節度使,六州西十三縣的主人。但此刻他走在自己的城裡,卻像是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走在街上,至少不會有人用那樣的眼神看他。那些倖存的百姓,躲在廢墟里,躲在門縫後面,躲在每一個他能看見或看不見的角落裡,用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他。
羅紹威走過一條條街道。這些街道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一個拐角。但現在他幾乎認不出來了。那些熟悉的店鋪、酒樓、茶館,全部變成了廢墟。那些他小時候偷跑出來買糖葫蘆的小攤,那些他少年時和同窗喝酒談天的酒樓,那些他成年後巡視過的營房和武庫,全部沒了。
他看到一個小女孩蹲在廢墟旁邊,渾身上下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臉上全是凍瘡。她正在用手指扒拉瓦礫堆,扒得十根手指全是血。羅紹威走過去,蹲下來問她:“你在找什麼?”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一潭死水。她看了他很久,才說了一句話:“找我阿孃。她在下面。”
羅紹威愣住了。他看著那個瓦礫堆,瓦礫下面壓著一片己經變成暗紅色的衣角。
“你阿爹呢?”他問。
“牙城。”小女孩說,“那天去了牙城,沒回來。”
羅紹威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小女孩面前,然後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他從東城走到西城,從南城走到北城。到處都是廢墟、屍體、血跡。野狗在這座死城裡橫行無忌,比他這個節度使更像主人。他看到野狗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嘴裡叼著不知從哪具屍體上撕下來的肉。
他走到了牙城。牙城的大門還開著,門板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己經凍成了冰。他走進牙城,走上城樓。從城樓上往下看,廣場上的屍體己經被清走了,但血跡還在。那麼大的一片血跡,把整個廣場染成了黑紅色,像是一張巨大的、從地獄裡鋪出來的地毯。
他的目光落在廣場中央的一處。那是他父親羅弘信當年閱兵的地方。每次閱兵的時候,牙兵列陣而立,刀槍如林,鐵甲如牆,那種氣勢能讓任何敵人膽寒。他小時候跟著父親站在這裡,看著下面的牙兵山呼海嘯般地喊著“節帥威武”,他覺得自己將是天底下最威風的人。
現在那些人都死了。
羅紹威站在城樓上,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
“啊——”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城樓上爆發出來,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他的身體向後仰去,摔在地上。但他馬上又爬起來,跪在地上,用拳頭拼命地捶打著地面。
“鑄成大錯啊!”羅紹威跪在地上,仰天長號,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裡撕出來的,“合六州西十三縣鐵,合六州西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拳頭砸在地磚上,砸得指骨碎裂,鮮血順著磚縫往下淌。
幕僚和隨從們站在城樓下,聽著上面傳來的嘶吼聲,一個個面如死灰,誰也不敢上去。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羅紹威這個樣子。他平日裡總是不動聲色,喜怒不形於色,是那種天塌下來都能保持鎮定的梟雄。
但現在,他像是一個徹底崩潰的瘋子,在城樓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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