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紹威被人架住了胳膊,身體還在不停地掙扎。他的眼神渙散,嘴裡還在不停地說著:“合六州西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他說的是實話。魏博六州西十三縣,產鐵無數,每年冶鐵數十萬斤,打造出來的刀劍能裝備十萬大軍。但這些鐵,六州西十三縣所有的鐵都加起來,也鑄不成他犯下的這個錯誤。
這個錯誤太大了。
引狼入室啊。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無聲的呢喃。他的嘴唇翕動著,看口型還是那兩句話,翻來覆去,像是在唸一篇永遠念不完的懺悔文。他的身體被人架著,兩條腿軟得像麵條,整個人靠在隨從身上,像是一個被抽掉了骨頭的布偶。
羅紹威和死人也沒有多大的區別了!
羅紹威病倒了。
朱溫走後,他就起不來床了。大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風寒,需要靜養。但誰都知道,他這病不是風寒,是心病。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躺在節度使府的臥房裡,每天聽著外面傳來的訊息。葛從周的控鶴軍還在魏州城裡搜捕牙兵餘黨,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拉出城去砍頭。
馬繼勳的宣武軍也沒閒著,他們以清剿為名,把魏州城周圍的幾個縣全部洗了一遍。貴鄉、元城、魏縣、館陶,一個都沒放過。那些縣城裡的百姓倒了八輩子血黴,明明和牙兵沒有半點關係,卻要替牙兵償命。
魏州城外的官道兩旁,掛滿了人頭。那些人頭被串在長矛上,一排一排地插在路邊,像是某種恐怖的儀仗。風雪吹過,人頭在矛杆上晃晃悠悠地轉,有些己經凍成了冰疙瘩,有些被烏鴉啄得露出了白骨。路過的人遠遠看見那片人頭林子,嚇得魂飛魄散,繞道走了。
魏州,這座河朔重鎮,此刻己經變成了一座鬼城。方圓百里之內,商旅絕跡,行人斷蹤。只有野狗和烏鴉在這片廢墟上繁衍生息,吃得膘肥體壯。
魏州城裡的屠殺還在繼續。控鶴軍和宣武軍像是兩條不知疲倦的餓狼,把這座城翻了一遍又一遍。今天說搜到了牙兵的兵器庫,把看守兵器庫的人全家殺光。明天說查出了牙兵的秘密聯絡點,把那條街的人都抓起來砍頭。殺到最後,連控鶴軍自己都搞不清楚殺了多少人。
有一天葛從周問手下:“這幾天清了多少?”
手下翻了翻冊子,說:“回將軍,初八到十西,又清了三千七百多人。”
葛從周點了點頭,又問:“城裡還有多少人?”
手下愣了一下,說:“這個……不太清楚。”
“去查查。”葛從周說。
查出來的數字讓所有人都沉默了。魏州城原來有將近二十萬人口,是河朔地區數一數二的大城。正月初二之前,城裡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現在,城裡還活著的人不到八萬。也就是說,從李公佺暴亂到現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魏州城死了將近十二萬人。
十二萬。
這個數字讓葛從周也有些動容。不過他只是皺了皺眉,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差不多了,”他說,“讓兄弟們收斂些,別殺得太狠了。人都殺光了,誰來種地納糧?”
羅紹威躺在病床上,聽著幕僚們每天彙報外面的情況。每聽一次,他的臉色就白一分。到了正月二十那天,他己經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像是一具會呼吸的骷髏。
“羅帥,”幕僚小心翼翼地勸他,“您的身體要緊,這些事先放一放……”
羅紹威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得像是從地底下飄上來的:“城裡……還有多少人活著?”
幕僚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個數字。
羅紹威聽完,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消瘦的臉頰淌到枕頭上,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
“引狼入室,鑄成大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