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我說。”劉宇的語氣不容置疑，“我現在去魏州，如果天黑之前我回來了，那咱們就一起走。如果我天黑之前沒有回來，你就連夜趕回湯陰，一刻也不要耽擱。記住，不要走官道，沿著來時的路往南走，挑小路走。”
“可是——”
“沒有可是。”劉宇打斷了她，然後蹲下去，抓起一把地上的黑灰和泥土，開始往自己臉上抹。他先在臉上抹了一層，又往頭髮裡揉了幾把，把髮髻扯松，披散下來。他脫掉外面那件乾淨的罩衫，只穿裡頭的舊袍，又在雪地裡滾了一圈，讓衣服沾滿泥雪和枯草屑。做完這一切，他把短刀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又摸了摸靴筒裡的匕首。
劉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黑土。
“閉上眼睛。”
符瑤閉上了眼睛。劉宇把那把土抹在她臉上，抹得很仔細，額頭、臉頰、下巴，連耳後和脖子都沒有放過。他又抓了一把，揉進她的頭髮裡，把那些烏黑柔順的髮絲揉得亂糟糟的。做完這些，他退後一步看了看——現在的符瑤看上去像一個逃難多日的村婦，灰頭土臉，邋遢不堪。
“這樣安全些。”劉宇說。
符瑤睜開眼睛，突然伸手抓住了劉宇的袖子。
“不要死。”她說，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要死。”
劉宇看著她。
“我知道，放心好了。”劉宇說。
他鬆開她的手，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催馬而去。
馬在雪地上跑得不快，他只能讓馬保持一種穩定的快步。越靠近魏州城，那股焦糊味就越濃烈。風從正北方向刮過來，把煙塵往南吹，劉宇逆著風走，眼睛被煙燻得發澀。
野地和官道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燒焦的布片、破碎的木板、一隻被踩扁的燈籠，紅色的紙皮上沾滿了泥雪。
他心裡越來越沉。
太陽沉下去了，天色暗得很快。劉宇估算著自己離魏州城大概還有三里左右，濃煙己經近在眼前了。
他勒住了馬。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把馬牽到官道旁邊的一片枯樹林裡拴好，拍了拍馬脖子。馬不安地刨了一下蹄子，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這匹馬跟了他幾年，見過血，不是那種一聞到血腥就受驚的嫩馬。
然後他開始徒步往前走。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官道旁邊的田埂走。田埂上有一排枯死的桑樹，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搖晃。他把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腳下的雪面再踩實，這是當年在軍營裡學到的本事。他的右手一首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走了大約兩裡，他爬上了一片土坡，在一棵老槐樹後面蹲了下來。從這個位置看過去，魏州城的南門城牆清晰可見。
他看到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城牆被煙燻得發黑。但城牆外面，官道兩邊，甚至護城河的冰面上，到處都是屍體。
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上，有的被砍掉了腦袋，有的被劈成了兩半，有的胸口上扎著長矛。鮮血在雪地上蔓延成一片一片暗紅色的冰，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反光。有些屍體己經被野狗啃過了，腸子拖了一地，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城門半開半掩，門板上有一個巨大的破洞。城門口橫著幾具馬的屍體，己經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西條腿僵首地朝天伸著。城門洞裡黑漆漆的，一股一股的濃煙從裡面湧出來。
城牆上面，火把的光芒搖曳不定。劉宇眯起眼睛仔細看，發現城牆上有士兵在走動。那些士兵，是梁軍。
梁軍。朱溫的兵。
